臺灣:護士,一幢血汗醫院之地基

2012年五月月14日 上午 11:36Views: 35

護理人員的種種困境,絕非是專業遭到漠視、薪資低落、或是醫院評鑑不合理等等說法,進而掩飾了在這背後由於生產關係,造成資本家和勞工階級矛盾對立的存在

Levin 臺灣社會主義者blog

以往提到「血汗工廠」一詞,通常會令人聯想到勞力密集的產業,由於工人長期處於惡劣的勞動環境,受到資本家以長工時、低薪資的待遇嚴重剝削,不僅是健康狀況日益惡化,亦體現了雇主對勞動權益的漠視。然而,就在去年的五一勞動節,護理人員首次上街抗議工時過長、人力不足、過勞死等等問題,近來甚至不時有護士自殺、暴斃的悲劇登上新聞版面,大眾才漸漸知道這些白衣天使最害怕的並不是病患有多難照顧,而是自己哪一天或許會命喪於竭心服務的「血汗醫院」。

這種恐懼並非歇斯底里。就在二月份,嘉義基督教醫院前後傳出兩名護士燒炭身亡的消息,外界質疑是醫院管理不當,但院方認為不應將這兩樁事件視為普遍現象,且特別在聲明稿中指出,其中一名護士是「個性內向、父母離異、就學貸款、工作壓力、憂鬱病史」導致輕生的行為,將整起事件歸結於個人問題。不久後,又有新聞報導出桃園縣有兩名護士接連暴斃,其共通點都是值班時間的問題,因此家屬質疑其死因與過勞有關,但無獨有偶,醫院方面對此也沒有任何正面回應,儼然有船過水無痕的心態。

如軍令般威重的「責任制」說
我們訪問了一位現職的臨床護理師(下稱李子),她表示當時甫從護專畢業後,就投身這項異常辛苦的工作,現在則已經考取了護理師證照,薪資待遇約三萬多(約八千五百港幣),比起還沒正式拿到證照之前大概增加了三千(約八百五十港幣)至六千元(約一千七百五十港幣)左右。但是,那一整段從踏入職場、準備考試、到等待證照發放的期間,她是以「實習護士」的身份在醫院裡闖蕩:新資較少,保障也少,要做的工作卻幾乎一項都少不了。

李子表示,擔任實習護士的時候,大概要照顧十三到十五位病患,即使是現在情況也差不了多少。護病比一向是台灣醫療體系為人詬病的地方,不論是白班、晚班、夜班,平均值皆超過其它國家二到三倍之多。舉大夜班的護士為例,她們一人平均可能就要照護二十個病患,而這還是在人力相對「充足」的都會區,要是到了偏遠地區的醫院,甚至超過這數字也不算罕事。

所以嚴重偏高的護病比,連帶影響了李子的工作時間,動輒超時加班,可是卻領不到該有的報酬,因為她被要求下班後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先打卡,接著再繼續做未完成的事情。面對這種情形,李子認為自己也不可能為了準時下班,就丟下病患一走了之,於是只得像這樣默默無聲做著無償勞動。然而,儘管護理人員屬於責任制,但根據規定,責任制同樣受到勞基法規範。也就是說,所謂責任制是指「工作內容」而非「工資」採責任制,如果雇主讓勞工的工作時數,超過約定的正常工時,依法仍然要給予加班費,但醫院方面顯然染上企業的惡習,企圖用一句「責任制」以此規避護理人員加班應得的補償。

無限制地超時工作,被當作永不停歇的勞動機器使用,是像李子這樣的基層護士所遭受到的第一層剝削。第二層即是對權利的剝削,因為輪班以及休假的安排,都只能遵從護理長或是其他更資深學姊的決定,她並沒有任何自由可以選擇或討論。不僅如此,除了在醫院內完全沒有表達意見的空間,至少照理來說,休假時間應該是操之在己的,可是她提到包括自己在內,幾乎所有護士休假最大的娛樂就是睡覺,用以彌補平日耗力傷神為身體所帶來的損害和壓力。

一般人多少都會生病,更不用說在這種雙重剝削之下,能夠保持健康的身體簡直是奇談,因此就像許多護理人員一樣,李子也曾抱病工作過,忍著病痛照顧在病床上同樣受疾病所苦的病患。但也正如一般人在職場上多少都會犯些小錯,在如此勞累的狀況下做事更容易出現疏失,她提到尤其當出現醫療糾紛時,無論對錯與否,醫院往往將責任歸屬給護士承擔,甚至還要做假紀錄,不從的話便會被強行解雇。

醫院評鑑──資本家年度的利益分贓大戲

醫院評鑑是最令護理人員聞之喪膽的一項政策。它的原意,旨在於協助各條件不同的醫院改善其醫療品質,促使病患能得到更良好的照護,營造護理人員有最妥適的工作環境。可是在真實的情況中,評鑑制度非但沒有達到上述的理想,反而還像一把奪命的利刃朝護士和病患攻擊。

為了打造台灣具有高水準醫療品質的假象,由衛生署、台灣私立醫療院所協會等其它組織成立的醫策會,將評鑑制度訂立了一套高標準,以期各醫院能夠達到那些檢查項目的要求。只是,隨著醫院的評鑑等級和健保給付掛鉤,勢必關係到經費和高層利益,再加上衛生署和醫院之間微妙的默契,評鑑委員即使知道眼前是集體造假之傑作,等後腳一走又會恢復原本的水準,還是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是不管評鑑的結果怎麼樣,那些在財團手上瓜分完的利益,並不會回饋到改善護理工作的條件上,而是透過不斷地購買新設備、擴大醫院規模這些手段,希望能夠吸收更多病患前來就醫。李子無奈地表示,評鑑使整個醫院如臨大敵,她除了固定的工作要忙,還得背誦繁複的條文手續,處理文書作業,都只是為了展示出那曇花一現的合格狀態。而且,病患的照護品質在那段期間只會變得更差,而護士基於心中的責任感,令無償的超時加班情況更加嚴重,於是,整個評鑑制度的受害者永遠是那些無辜的基層護士和病患,受益者永遠是那些互相遮掩的官員與財團。

政府的對策與因應之
政府面對日益頻繁的批評聲浪,不會坐視不管而待其平息,擺出一副老大哥的姿態。正好相反,資產階級政府最喜歡裝出傾聽各界民意的親善態度,提出一個個看似改革而贏得稱頌,又能不損其利的雙贏政策。例如,如今護理人員嚴重不足,有23萬人擁有執照卻只有近14萬人從業,即使真的從業一年後的離職率也高達20%,於是衛生署承諾將調高健保給付,從原本的10億元提高到20億元去改善護理人員的薪資預算,企圖砸錢挽回出走的人潮。但正如前述,這筆錢一旦落入了醫院財團的手中,並不會真正用在護士身上,因為比起買機器、擴建,這樣做無法吸引病患就醫,也就無法創造最大的盈餘。

這時候,政府再度拋出另一項政策,那就是延長實習護士的年限,改由15個月放寬到4年之久,其根據理由是尚未考取護士或護理師執照的學生,已經受了四年的護理教育,與其在外「浪費」,不如到醫院協助工作之際,還可被輔導考取證照。然而我們的受訪者曾說過,實習護士的薪水、保障均不如領有證照的護士和護理師,卻必須承擔一切醫療行為的風險,政府此舉不是想要解決護士荒,根本是變相引進廉價勞動力,為醫院財團所獻上的人力紓困方案。

不只這一些,政府提出的政策可謂五花八門,其它還有像是「排除責任制」、「病護比和醫護人力纳入評鑑項目」等等,但只要官員和資本家之間利益掛鉤的情況沒有消失,這些都是避重就輕的說法,只是不斷地隔著財團的靴子搔癢罷了。

當護士成為了勞動力商品

護理人員的處境,絕非從詭辯的政治語言可以了解,要探就根本原因,必須回歸資本主義經濟進行分析。當台灣經濟開始成長之時,資本家發現醫療產業似乎有利可圖,便紛紛將大量資金挹注在這棵搖錢樹上,為追求最大利潤和資本的積累,工廠化逐漸變成了醫院的經營模式,誰愈能降低生產成本,誰就愈能將這種邏輯發揮到極限。所以,勞動待遇如何絕非資本家所關心之事,他們唯一心繫於護理人員的,就只有從勞動力這種商品壓榨出的利潤而已,即使是公立醫院,面對強大資本競爭的壓力,也不得不刪減預算以求生存。

因此我們必須指出,關於護理人員的種種困境,絕非是專業遭到漠視、薪資低落、或是醫院評鑑不合理等等說法,進而掩飾了在這背後由於生產關係,造成資本家和勞工階級矛盾對立的存在。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專業不被重視」致使勞動環境惡劣,這只會讓運動的方向導向專業化跟分科化,徹底忽略勞動條件本質上是勞資問題。不只是基層人員的薪資低落,就像基本工資一樣,即使經濟鬥爭取得了成果,擁有較多權力的資本家、政府都可以從其他方面來沒收改良的成果──必須要跟政治鬥爭,例如組織護理工會來為工資之外的鬥爭做準備。評鑑制度亦然,如同前面提到的,評鑑的掌握人可以把這東西改成自己想看的,或只是做做樣子,所以重點也不在此處。

改革迫在眉梢,勞工首先要團結並組織起來,持續向資本家和政府不斷抗爭是重要的第一步。只不過,資本家意識到自己處境艱危時,勢必也會用各種手段予以反 擊,更可以聯合官僚動用國家機器的隱形暴力,在政策上削減勞工的力量,甚至分化團結使組織出現裂縫,再一步一步將勞工打得潰不成軍,而過程中最精妙之處在 於,資本家的巧言令色將使勞工感覺不出被馴化,或送上代罪羔羊至前線讓大家憤怒圍剿,使勞工再如何抗爭也無法對結構造成真正的傷害。要避免這種情形,勞工 必須拒握任何袖間藏刀的求和之手,永久地團結,堅持抗爭的方向與目標,不受財團媒體和政府的操弄所影響。唯有如此,才有辦法真正解決當前面臨的苦難,也唯 有如此,才是勞工不再受奴役剝削的唯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