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熙來和中共內部危機

2012年十月月4日 上午 5:21Views: 33

將進行的刑事審判和黨代會延期凸顯了中共政權內部的深度危機

文森特·科洛(Vincent Kolo),中國勞工論壇(chinaworker.info)

9月28日中共政治局會議決定將隕落的“太子黨”薄熙來開除出執政的“共產”黨。這標誌著中共高層權力鬥爭的一個新的階段,其至少是這二十年來最嚴重的。在如何處理薄熙來的問題上的分歧推遲了中共五年一屆的黨代會,直到現在才宣布將在11月8日召開,比之前的預期晚了一個月。

這一推遲顯示了在十八大揭曉的新領導層的組成上,中共內部存在嚴重分歧。前三次黨代會(在1997、2002和2007)的召開日期都早在八月底就宣布了,比這次早一個月。 8月份,中共領導們和以前一樣在海濱勝地北戴河召開秘密會議,預期將達成關於競爭激烈的領導層人事組成的協議。但是推遲宣布十八大日期顯示任何協議都有可能在新的派系鬥爭中破裂。

命運突然改變

薄熙來的命運成為了在黨的領導層裡他的支持者和他的對手博弈的籌碼。薄熙來的對手——包括現任的國家主席胡錦濤和總理溫家寶領導集體——似乎在這一問題上掌握先機,但是問題是他們將付出怎樣的代價?胡錦濤的“團派”將被迫在黨的最高權力機關政治局常委席位分配上作出怎樣的讓步?

“看起來,在如何處理薄熙來的問題上,派系衝突和權力鬥爭在這一年達到了史無前例的水平,”身處北京的評論人陳子明說。他認為這一問題“迫使最高領導集體改變之前的共識”(8月在北戴河達成的)。

一黨專政當局嚴重的分裂反映了社會中爆炸性的緊張氣氛——亞洲最嚴重的貧富分化,腐敗滋生,每天數百起“群體性事件”。當前鬥爭主要集中在中共派系“太子黨”(中共元老其富有的第二代和第三代,比如薄熙來)和他們以“團派”為代表的對手之間。太子黨的對手想某種程度上控制太子黨的權力,打破他們的“既得利益”(包括強大的國有工業集團),其被視為加快經濟的自由化的阻礙。

一些評論者甚至把當前內部鬥爭的嚴重程度和1971年林彪企圖取代毛澤東的失敗的政變相提並論。當時企圖逃亡蘇聯的林彪在神秘的墜機中死亡。

Mao Zedong and Lin Biao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毛澤東和林彪在文革期間的照片

薄熙來的開除是開始預先準備好審判表演的第一步,目的在於在政治上(即使不是事實上)“除掉”薄熙來。目前預計他面臨很長的刑期,甚至有可能是死刑。雖然這可能會引發中國各地的挺薄者的激烈抗議,但是他的一些“自由派”對手希望出現這種嚴厲的審判——以排除​​任何他重返政壇的可能性。薄熙來的審判不太可能是公開的,以避免任何公開反對或者公開指控其對手也有犯罪行為。因此,審判過程很可能沒有1981年對毛派的“四人幫”的審判那樣民主。電視中播放了江青對檢方進行長達兩個小時的說教。

薄熙來和“新左”派

在他被解除重慶市委書記職務之前,薄熙來是重新崛起的“新左派”的象徵性的代表人物。 “新左派”是由基層受毛主義影響的青年、民族主義者和中共老幹部構成的鬆散的廣泛聯盟,他們批評北京的新自由主義和親全球化的政策。儘管自己家產百萬,薄熙來由於他明目張膽的自我吹噓和(試圖利用資本主義復闢的後果而產生的反對情緒)新毛主義的“唱紅”運動而贏得全國聲望。

現在已經鋃鐺入獄的薄熙來前副手和公安局長王立軍,具體實施了對重慶臭名昭著的“黑社會”的無情鎮壓。這一行動受到了人權支持者的批評,而且運動還針對許多不是“黑社會”的人。如此高調的運動和它受到的歡迎並沒有讓薄熙來自己得到當前胡溫領導層的青睞。薄熙來被視為一個威脅,北京希望加強對日益自以為是的省市地方當局的控制。同時薄熙來成為“太子黨”的象徵,他們傲慢、腐敗和濫用權力,這些如果不加以限制,將威脅中共的統治。

冒險的策略

在他被“雙開”之後,官方媒體及其嚴厲地攻擊薄熙來,列舉其犯有濫用職權、受賄,甚至是“不正當的性關係”等罪行,而且一直追述到幾乎二十年前他當大連副市長的時候。他在《光明日報》中被抨擊為習慣“一言堂”,用“鐵腕”統治重慶,是一個“齷齪至極”的人。而《光明日報》是中共中央控制之下的媒體。這個公開的自由派喉舌不能不攻擊薄熙來聲稱的左派立場,並將其稱為“給中國帶來空前災難的老套政治模式”。

對薄熙來的攻擊是中共領導集體高風險的策略。 “他們全力打擊薄熙來,”清華大學的經濟學家程致宇(Patrick Chovanec)評論道。很明顯,目的不僅在於毀掉薄熙來,而且在於同時打擊日益公開的將薄熙來視為旗手的新毛主義左派。但是反薄的宣傳活動同樣可能助長公眾對整個政權的懷疑。

人們不禁會問,如果薄熙來“違反黨的紀律”超過20年的時間,為什麼當局直到現在才制止他?我們被告知薄熙來是“一言堂”(我們當然不會不同意),但是他的行為是否比其他中共官員不那麼或者更加專制呢?

Anti-triad campaign in Chongqing saw almost 5,000 arrests

幾乎五千人在重慶的打黑行動中被捕

正如自由派歷史學家袁偉時說:“為什麼他能夠作惡怎麼久,什麼樣的土壤產生了這些行為?”薄熙來被指責用人不當,導致他選擇的公安局長王立軍逃亡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其最終導致了薄熙來的下台。但是維權律師劉曉原在微薄上評論道:“薄熙來對王立軍要承擔用人失察責任,那麼,誰來對薄熙來承擔用人失察之責?”

當局難以估計這些對薄熙來的攻擊將造成的後果。可能會引發薄熙來的反對者和支持者的抗議,因為他們都懷疑政權的清廉和政權處理腐敗和濫用權力的能力。有關薄熙來命運的死結以及黨代會的推遲顯示這一攻擊的嚴重性及其可能引發的風險。除了受到其他“太子黨”的保護,薄熙來還在中共黨外和軍隊中享有相當的支持,可以說沒有任何其他中共官員能夠達到。

“薄熙來事件是空前的。他明顯擁有比陳良宇[前上海市委書記,因腐敗而入獄]和陳希同[前北京市委書記,也因腐敗而入獄]大得多的勢力,”廣州中山大學教授偉時提到過去二十年以來最嚴重的兩起腐敗案件。

谷開來的謀殺案審判

這顯示在八月谷開來(薄熙來之妻)庭審(她供認謀殺英國商人尼爾·海伍德之後被判處死緩)之後事情完全發生了變化。谷開來的庭審演出沒有對薄熙來任何提及。而現在我們在新華社的報告中讀到薄熙來在王立軍事件和薄谷開來故意殺人案件中負有“重大責任”——這一點竟然在谷開來案件中沒有得到關注!同樣,在谷開來審判中淡化腐敗問題,雖然眾所周知,海伍德為薄熙來家族洗錢,並且由於和谷開來關於數百萬美元的交易破裂之後的糾紛而被殺。

通過不提薄熙來的名字,這一審判預示薄熙來將被免除犯罪指控,而通過中共內部的紀委渠道軟著陸。而這是有關十八大的協議的一部分。但是很明顯,事情發生了變化。變化始於9月中旬判處前重慶市公安局長王立軍十五年徒行的審判(雖然四大罪行之一是試圖叛逃美國,他仍然得到輕判)。官方對王立軍這一及其秘密的審判的報導中提到薄熙來試圖掩蓋海伍德的謀殺案。雖然沒有提到薄熙來的名字,但是報導提到了“當時的重慶市委主要負責人”。

我們現在被告知薄熙來“直接和通過家人收受他人巨額賄賂,”(新華社,9月28日)。然而在兩個月前谷開來受審之時,還沒有針對谷開來和薄瓜瓜(薄熙來之子,據說現在藏身美國)這樣嚴重的指控。儘管和海伍德謀殺案緊密聯繫卻不提到這樣的指控,這顯示出中共領導集體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扭曲谷開來案審判的程度,而且現在的說法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即將到來的薄熙來審判也不大可能顯示更大的“公正性”。

President-in-waiting Xi Jinping

待任國家主席習進平

甚至官方給出的海伍德的死因也受到了質疑。 9月26日,中國最著名的法醫之一的王雪梅在她的博客上公開質疑谷開來的坦白,即她用氰化物毒死了海伍德。因為這會產生明顯的致命性中毒表現,諸如屍體的顏色改變,而這些表現不可能不被到現場的法醫注意到。王雪梅推測海伍德可能是窒息死亡的博文很快被封殺。為什麼檢方需要“修改”海伍德的死因?很可是出於需要支持據稱精神不穩定的谷開來自己動手殺人的解釋。因為更簡單的(更符合邏輯的)解釋是在薄熙來控制下的安全部門派出“專業人士”處理掉了海伍德。

類似的事實“修改”同樣很可能會發生在薄熙來的審判中。實際上這已經開始了,在打擊薄熙來的媒體戰中,官方公佈的薄熙來腐敗的程度被合適地“減少”了,他只是被控受賄了2000萬元。這是一個相當低的數字,特別是這涵蓋了在他整個超過二十年的仕途裡的受賄。

“據我所知,遠遠超過兩千萬,”被薄熙來監禁過的律師李莊指出,“可以說,遠遠超過兩億”。

然而真實報導薄熙來家族的貪污所得將給中共政權帶來嚴重的問題。壓低財富數額的決定,同時包括加入“和多名女性的不正當性關係”(在中國不構成犯罪),是當局及其宣傳機器轉移人們視線的做法。儘管如此,許多人也會認為與其說他是一個“壞蛋”;薄熙來在往自己口袋裡撈錢方面並不比其他中共高級​​官員更好或者更壞。

大多數評論者相信薄熙來及其家族腐敗的水平,儘管可能達到數十億元,但是在今天中國並不是一個例外。 “他們(中共官員)除了錢什麼都不信,”中國政法大學的劉俊生評論道。他是分析新一代中共領導人的專家。

海外媒體,基於中共內部人士的消息,稱薄熙來在2007-2012年擔任重慶市委書記期間,僅僅在安排官員升遷上,就收受了十億元賄賂。如果這樣的(更加真實的)數額在他的審判中浮出水面,不可避免地會激起要求進行更廣泛調查的呼聲。許多向薄熙來賄賂才得以升遷的官員仍然戴著他們昂貴的官帽——只有極少數人在他們“恩人”下台後遭到清算。

權力鬥爭繼續

圍繞著薄熙來的事件無法僅僅用腐敗或者犯罪的字眼就能夠解釋的。 “薄熙來倒台和謀殺醜聞的諸多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法律問題,”北京大學法學教授賀衛方說,“所有我們看到的都不過是政治密謀和權力鬥爭的結果。”

在中國,高層腐敗案件的動力往往是黨內派系關於影響力和權力進行的鬥爭。這些派係不是基於任何完備的政治目標或者意識形態,而是基於幫派忠誠或者權力政治。儘管由於缺乏清晰的政治分別而往往產生混淆,當前的權力鬥爭反映了在這些派別之間的顯著分歧。溫的“改革派”(據說也同時包括待任國家主席習近平)他們希望加速去經濟管制和私有化經濟,減少國有企業的主導作用。而像薄熙來這樣的官員則傾向更多的政府乾預和保衛民族資產階級抵禦外國資本。

Ex-president and factional boss Jiang Zemin

控制著上海幫的前國家主席江澤民

薄熙來在黨內權力結構中,原則上受到86歲高齡的前國家主席江澤民派別支持,他們同樣被稱為“上海幫”和“太子黨”。他們之前之所以不希望薄熙來受到正式審判主要不是出於政治團結(大多數太子黨反對薄熙來的帶有毛主義色彩的民粹主義),而是感到需要一種集體自我保護。薄熙來罪行的公開揭露將威脅作為社會中一個特權階層的“太子黨”的根基,而且同時也將對一黨專制的黨國體系本身造成更大的體制性的威脅。

諾丁漢大學研究當代中國的教授曾銳生(Steve Tsang)認為最近事情的改變意味著江派“已經同意將他徹底拋棄,以換取領導層換屆上的協議。”

江澤民派系似乎通過犧牲薄熙來換取在新的政治局常委中更多的席位。有謠傳稱,早已正式退休的江澤民參加了9月28日開除薄熙來的政治局會議。這同樣顯示即將卸任的國家主席胡錦濤的團派,為了換取薄熙來的人頭,在政治局常委席位設置上作出了讓步。

但是並不像一些評論者宣稱的,這並不是胡溫的“改革派陣營”的一場胜利。這更可能是一場交易,包括向江澤民妥協,顯示出他仍然有廣泛的影響力。預計統治中國的政治局常委的席位將從9人減少到7人,以便將更多的權力集中到待任國家主席習近平手中,這同樣會加劇權力鬥爭——這就像一場野蠻的“搶椅子遊戲”。

反日遊行

同樣有可能的是受到習近平支持的胡錦濤派別最近改變了他們的立場,支持對薄熙來問題“做個了結”,即使這意味著讓江澤民的“太子黨”在新一輪的領導層中有更大的作用。

其中,破壞力量平衡的可能是最近在中國一百多座城市發生的反日遊行。這場多年來規模最大的抗議潮要求日本歸還釣魚島,回應高姿態的右翼日本民族主義者。這些遊行同樣顯示出中共內部分裂的更多跡象。

Anti-Japan protests across China caused a headache for both Beijing and Tokyo

遍布中國的反日抗議同時令北京和東京頭痛

儘管北京試圖保持對抗議的有力控制和利用抗議來增加手中和日美政府談判的籌碼,然而在遊行中出現了一些讓北京大為震驚的現象。許多遊行中出現了毛澤東畫像,特別是支持薄熙來的口號,讓中央政府感到這些抗議被安全部門和地方政府中薄熙來的支持者和派系盟友“綁架”了。這“警告了黨內的許多人”,北京的人民大學政治學家張明說。

通過把槍口對準薄熙來,中共領導集體不僅想防止薄熙來未來在政治上東山再起,而且也同樣打擊了薄熙來在“新左派”中的支持者,防止他們在未來挑戰政權及其日益新自由主義的政策。

全球許多資產階級政府紛紛表示決定審判薄熙來意味著北京及其黨代會和領導層換屆“重回正軌”。在此之前,全球股票市場對中國政府癱瘓和“僵局”異常緊張,不亞於對美國和歐盟。這顯示了資產階級慌張地看著中國經濟可能陷入硬著陸,他們渴望北京重新“出台”措施包括更大經濟刺激計劃。

但是無論薄熙來將面臨怎樣的命運,這都不意味著政權內權力鬥爭的結束,而權力鬥爭本身也只是中國社會中根本的社會矛盾的一個縮影(由結合一黨專政的腐敗叢生的資本主義帶來的僵局)。鬥爭將繼續,政權新的行為可能會帶來新的衝突的動力。

“將這些醜事徹底大白於天下對黨來說是非常冒險的。他們在玩火,”程致宇(Patrick Chovanec)警告說。現在真正需要的是一個為民主權利和社會主義而鬥爭的,並完全獨立於任何中共派別(不論是右派還是所謂的“左派”)的群眾性的工人階級政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