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脫歐與歐洲左翼

2016年九月月27日 下午 11:00Views: 119

對歐盟和脫歐公投應採取怎樣的立場?

薩沙.斯塔尼奇──社會主義替代(CWI德國)

英國脫歐公投以多數獲得通過,令左翼之間很久都沒有出現如此巨大的爭議、如此激烈的辯論。

「左翼脫歐派被左翼留歐派指責附和右翼民粹主義、助長種族主義或乾脆瘋掉了。」(引自曼德爾派第四國際的分部成員安格拉.克萊恩[Angela Klein]於左翼報章《SoZ》發表的文章

在英國脫勾的問題上,簡單的是否答案無疑並不是左翼的首選戰場。選票上的兩項都沒有為工人階級面對的社會問題提出解決方案,也沒有提出國家應為誰的利益為依歸。一張脫歐票當然不能解決問題,而在英國社會黨(CWI)作為其中一分子的「工會與社會主義聯盟」(TUSC)所發動的脫歐運動中,從來沒有表示單靠脫歐能解決所有問題,而持有不同的立場。

首先,TUSC指出對待歐盟的立場是決定投票取向的關鍵。簡單而言,投票取向的政治內容可以簡化為是否支持歐盟。左翼之間在這點上有意見分歧。德國左翼黨(Die Linke)的部分人指出,歐盟是為和平而建立的計劃,代表了進步和國際主義目標,只是被壞分子(諸如新自由主義者)所劫持。從邏輯上講,左翼留歐派把歐盟解體視為一種危機,並且提出避免歐盟解體的建議,因此從此一邏輯上反對脫勾。

由於留歐及脫歐派都由英國保守黨內的不同派別所領導,而英國獨立黨在脫歐派中發揮突出作用,上述的立場好像有了強有力的論據。這可以對比上次1975年關於英國加入歐洲經濟共同體(歐盟前身)的那次公投。當時,英國的工會和工黨左翼領導了反對加入歐洲經濟共同體的運動。

如今,大部分社會主義左派不同意這觀點。正如左翼脫歐派爭論說,歐盟不是「中立的」,它是各國資本家的聯合網絡,代表各國統治階級的利益,是各國老闆和銀行家們(及其政治代理人)的俱樂部。歐盟是軍事化、反民主和新自由主義的。歐盟的決策機構,諸如歐盟委員會和部長理事會不是經過選舉產生的,而歐盟議會就如一隻無齒老虎,沒有實際權力。歐盟不是為了確保和平,而是為了推高資產階級的利潤。歐盟不代表歐洲,僅僅代表歐洲各國內的一部分人。這是一群黑幫的聯盟,為了撲滅罪行而「改革」犯罪集團,究竟是什麼邏輯?

從這個判斷,顯然在支持還是反對歐盟這個問題上,必須堅定回答:「反對!」。在這個有所局限的問題上,社會主義脫歐派給予的答案當然是「反對歐盟」,而不是為了一個「脫離歐盟的資本主義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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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歐=削弱保守黨及歐盟

其次,左翼脫歐派認為,多數人支持脫歐的話,將削弱執行緊縮政策的卡梅倫政府,以及致力緊縮政策的歐盟。對卡梅倫這種程度的打擊,不會自動令工人階級及弱勢社群的生活水平提高,但也是值得歡迎的。然而,如果鬥爭被組織起來,脫歐將強化自下而上鬥爭的條件,從而贏得這些改良。

反對脫歐的左翼駁斥道,脫歐強化了民族主義右翼和種族主義。安格拉·克萊恩在《Soz》寫到:「是極右翼,而不是左翼,在這場深刻的社會危機中受益。」此外,該文又寫到:「英國脫歐是民眾在被誤導下對全球化資本主義的政治反應,這是對民主權利、人權、工會權利構成重大威脅,也對力圖從大資本家手中奪權的全體左翼構成巨大威脅。社會和政治勢力的平衡向右轉,在英國是這樣,或許還其他歐洲國家也會如此,誰知道呢?」

從表面上看,這種評估似乎符合邏輯。畢竟脫歐運動被資產階級右翼民族主義者——右翼民粹分子、保守黨議員鮑里斯·約翰遜(Boris Johnson)和獨立黨的領導人奈傑爾.法拉奇(Nigel Farage)支配。而且自從脫歐公投後,種族歧視事件增多了。

《TAZ》記者帕斯卡爾.比克爾(Pascal Beucker)在Facebook上批評工國委(CWI)的立場,他寫到:「實際上你們正在把你們自己變成對勒龐、威爾德斯、斯特拉赫、高蘭、法拉奇、特朗普、普京和大公司有用的白痴。」我的問題是,他們會否支持「貿易與投資夥伴協定」(TTIP),僅僅是因為特朗普和「德國另類選擇黨」(AfD,一個極右的反移民政黨)反對它呢?他們沒有回答這問題。TTIP是一個歐美資產階級和政府推動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協議,在德國和其他國家激起了大規模的抗議。再者按照這個邏輯,左翼也不能主張留歐,否則我們會站在卡梅倫、歐盟和金融資本那一邊。

但是,卡梅倫和歐盟的罪行會比約翰遜和法拉奇少嗎?為阻止民族主義右派勢力而反對脫離歐盟是正確的嗎?事實正好相反。左翼必須贊成脫歐,才不至把這領域留給民族主義者和種族主義者。歐盟的資本主義本質及英國工人階級的生活條件(多年來的緊縮政策、社會保障被削減、削減工資等等)都是脫歐及反歐情緒背後的個中原因。

甚至資產階級評論家也被迫指出脫歐票的階級性質。英國《衛報》指出:「對於一部分選民而言,英國脫歐是階級歸屬的問題,也表達了選民被排斥的感覺。」《金融時報》稱:「脫歐票是近幾十年最具有階級屬性的投票。」

確實有一部分工人投票反對脫歐,尤其是年輕人和移民(儘管年輕人的投票率很低),原因是歐盟表面的「歐洲價值」和「國際主義」掩蓋了其資產階級本質。很多票投留歐的選民是出於對日益增長的右翼民粹主義和種族主義的恐懼。所有這一切表明在選票上沒有清晰符合工人階級利益的選擇。但有一點毫無疑問,很多民眾視脫歐結果為給予保守黨政府的一次沈重打擊。這種情緒從現實的階級政治,從底層工人階級的經歷顯現出來。

這點不能因為歐盟的進步元素或者反對英國獨立黨的種族主義而打破。此外,儘管工黨新左翼領導人科爾賓放棄了其長期堅持的反歐盟立場轉而主張留歐,三分之一的工黨傳統選民都票投脫歐,亦驗證了這一現實。如果科爾賓站在脫歐運動的前列,運動就不會被法拉奇和約翰遜所支配,也會令其更有一些社會主義(或者左翼)的色彩,從而與現今的政局不同。

如果說脫歐票將力量平衡轉至反對工人階級或左派,是不正確的;而如果說脫歐票強化了極右翼勢力,也是不正確。相反,左翼評論家塔利克.阿里(Tariq Ali )7月4日在Facebook上寫到:「脫歐的結果很清楚:1、卡梅倫下台;2、鮑里斯·約翰遜辭職,並且戈夫(Gove)可能不會贏(保守黨領導人選舉);3、法拉奇辭職;4、科爾賓依舊是工黨領導人並且正在累積群眾支持,他將展開蘇格蘭獨立公投問題,且堅定地站在難民和移民的立場上,這不是一個糟糕的開端。

民族主義右派領導人被掃地出門,雖然阿爾伯特.約翰遜(Johnson returned)轉任外長,而文翠山(Theresa May)就任首相,但很難說右翼從中強化起來。民意調查顯示,大多數脫歐派的支持者贊同在英國脫離歐盟後給予歐盟居民居英權,這表明即使公投後種族主義攻擊增加(而且應該作出反擊),但這不代表極右翼勢力有了性質上的增強。

種族歧視感覺上強化起來,其責任在於官方的脫歐和留歐運動。卡梅倫和留歐陣營也使用種族主義言論,指責波蘭移民工,而不是政府政策和資本家權力,應該對社會問題負責。

沒什麼事情是自動發生

沒什麼事情是自動發生的。左翼留歐派在脫歐公投勝利後得出了極度悲觀的結論。然而,這也代表著給了左翼和工會一個機會。英國統治階級要不惜一切代價避免召開新一場大選,因為科爾賓正擔任工黨領導人。這也是工黨右翼針對科爾賓發動政變的原因,政變至少在目前失敗了。數以萬計的人加入了工黨支持科爾賓。在各個大城市,數千數萬人上街支持科爾賓。除了拉倒科爾賓,保守黨親歐派和工黨右派亦有討論組建新政黨。諸多事件都在迅速發生著,但結果尚不明確。

如果科爾賓團結工黨內外的全部左翼力量,堅決要求召開為新一場大選作準備,明確反緊縮政策運動,可以讓科爾賓在工黨黨內權鬥中勝出,並成為下一屆首相。這將是令英國和歐洲資本主義害怕的場景。工會的領導人也可以扭轉局勢。較早前初級醫生和教師發起了罷工,英國僅存的鋼鐵業也處於危險之中,他們對實施緊縮政策的保守黨和許多工黨地方議會表示了強烈的憤怒。

重建歐盟?

一些左翼頻繁宣傳「重建歐盟」的想法,因為「新」事物可以用很多方式解讀,所以聽起來總是吸引。

但是,為什麼要留在歐盟的框架內?為什麼德國左翼黨不主張有必要在廣泛、民主和社會主義基礎上建立新的歐洲共同體,以徹底取代現存的歐盟?並且強調,歐盟不僅應該包括28(或者27)個成員國,還應該包括瑞士和挪威,甚至俄羅斯!設想一下,既然匪幫財閥同法律和秩序天生矛盾,如果留在匪幫財閥內,並提議在法律和秩序基礎上將其,只會讓自己出醜。任何人都會贊同徹底打碎這個財閥集團,沒數他們的財產並將其分配到有益的領域。歐盟必須被徹底廢除,被一種嶄新的共同體取代。

歐盟的法律和指令使階級鬥爭面對複雜情況,因為對往往發生在國家層面上的階級鬥爭製造額外的障礙。例如,在愛爾蘭,工國委(CWI)愛爾蘭支部領導了抵制水務稅的運動,迫使新政府擱置了水務稅。但是,歐盟高層的官僚們表示,依據歐盟法律愛爾蘭的水務稅不能被撤銷。歐盟法律也禁止將例如英國的鋼鐵工業及鐵路系統國有化。

英國退歐表明瞭歐盟並無至高無上的權威。在資本主義框架內,也可以贏得社會改良一樣,同樣道理在資本主義框架中也可以撼動和打碎資本主義的機關,至少個別國家可以脫離這些機關。這些機關會被什麼替代?這是另一個問題,視乎階級鬥爭的進程。顯而易見的是,歐盟內部離心力正在加強,而階級鬥爭會加強這一趨勢。這是一件好事,儘管個別國家以這種形式脫歐(有可能組成一個以德國為核心的歐盟),但不意味著這是社會主義。當沒有強大的反歐盟力量推動社會主義,局勢可能會發展至增添民族主義色彩,右派勢力增強。

投棄權票?

當然,我們也可以問,考慮到票投脫歐的複雜性,以及右翼和種族主義勢力投入到脫歐運動這一點,棄權就是一個更好的選擇。一些站在工運邊緣、自認是革命馬克思主義者的派別採取這樣的立場。他們的立場令他們繼續處於邊緣,就像一個在游泳比賽中因害怕被水弄濕而站在泳池邊上的人。

在一些情況下,社會主義者的確會在選舉中棄權,或者呼籲人民放棄投票。這通常發生在議會或者總統選舉中只有兩個資本家或親資侯選人的情況。但在英國脫離歐盟投票中沒有這樣問題:留歐的話,將會強化保守黨政府、強化歐盟,加速落實TTIP等等。客觀來說,棄權僅會幫助留歐陣營。因此,左翼對脫歐公投不能採取冷漠態度。

總結

英國的脫歐公投是一個分水嶺,也是對左翼的考驗。脫歐選票引發的危機不只在英國,也有歐盟。危機會持續很長時間。

如何對待歐盟的自身定位是左派最為重要的問題。為了防止反歐盟的情緒被右翼民粹和種族主義利用,正如發生在其他國家的情況,左派必須提出清晰,毫不含糊的反對代表大企業和銀行的歐盟。拒絕歐盟,同時也要提出正面的替代方案——一個歐洲勞動人民的、自願組成的歐洲社會主義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