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戰升級

2019年五月月13日 下午 4:18

特朗普加徵關稅,引發全球股市大震蕩

文森特·科洛 中國勞工論壇

特朗普總統決定在5月10日星期五午夜過後一分鐘就增加對中國的懲罰性關稅,標誌著世界兩個最大經濟體之間為期10個月的貿易戰大幅升級。特朗普及其官員鼓動的為期數月的談判,以及貿易協議即將達成的普遍想像之後便是這一結果。

衝突升級令全球金融市場陷入震蕩,衝擊股市、貨幣和商品價格。彭博社計算,在特朗普於上週日(5月5日)發布的「重磅炸彈」推文威脅提高關稅後的四個交易日內,全球股市已損失近1.5萬億美元。每個單詞的代價折合130億美元!

中國歐盟商會會長抗議道,美國和中國正在玩「世界經濟的俄羅斯輪盤」。真正的輸家,不是抱怨供應鏈中斷和利潤減少的資本家,而是美國、中國和全球的工人和消費者,他們的工作和生活水準受到威脅。美國電腦科技巨頭甲骨文(Oracle)最近宣佈在中國裁員1600人,其北京研發中心的員工於5月7日舉行罷工和抗議活動。甲骨文的老闆拉里·埃里森(Larry Ellison)是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之一,他是特朗普對中國貿易戰的積極支持者。

美國對價值2000億美元的中國進口產品的關稅從去年9月的10%上調至25%,其範圍從真空吸塵器、家具等消費品到資本貨物和汽車零部件和建築材料等部件。另有500億美元的中國進口產品也已經被徵收25%的關稅。特朗普還威脅要將關稅擴大到剩餘的3250億美元中國進口產品——對所有中國產品徵稅——來增加賭注。

中國政府去年以針鋒相對的方式報復,並發誓這次採用新的對策,但未對此具體說明。這些對策的規模和形式將會表明的,不是北京方面認為去年12月重啟的談判已不可逆轉地崩潰,就是特朗普增加關稅是一種談判策略——用億萬富翁沃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提出的可能性來講——「行為半瘋狂」。

中國對美國的出口幾乎是進口的四倍,因此兩國之間的任何關稅戰都是「不對稱的」,增加了中國透過其他方式進行報復的可能性——透過人民幣貶值,或對總部設在中國的美國公司採取措施——儘管這兩種選擇在這個階段都不可能。

世界經濟

對於全球資本主義的戰略家而言,正如法國財政部長布魯諾·勒梅爾(Bruno Le Maire)的評論所強調的,這一事態的發展令人震驚,「沒有什麼會對世界經濟成長構成更大的威脅了」。據衛報報導,如果特朗普真的對其他所有中國商品徵收關稅,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全面貿易戰可能會導致全球貿易減少2%,並導致全球GDP成長減緩0.8%。

即使在最近的關稅升級之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已經在六個月內將其2019年的成長預測下調了三次,於4月份預計全球經濟將在今年成長3.3%,這是2009年以來最低的成長率。

由於貿易戰的升級,美國經濟可能像中國一樣受到重創。許多經濟學家預測,隨著關稅徵收,美國消費價格將上漲,通貨膨脹將上升。一項研究計算出,對中國產品徵收更高關稅給普通美國家庭帶來的年成本為767美元。儘管特朗普努力使降低通貨膨脹,但通貨膨脹的加速可能會給美聯儲提高利率帶來額外壓力。自今年年初以來,股市的繁榮建立在對美聯儲寬鬆貨幣制度迅速恢復的希望上。這種制度已經好比金融投機和更多的寄生資本主義的火箭燃料。

美國大部分統治階級支持特朗普對中國的強硬路線,特別是在美國經濟似乎很強勁的情況下。我們認為這是一種幻想,但許多人也批評總統的關稅政策「生硬」,並且更傾向於爭取其他西方資本主義政府的支持,建立反對中國的統一戰線。

這些事件突顯了在美國和中國之間的「世界上最重要的雙邊關係」螺旋形下降的情況下,世界關係已經是多麼不穩定與變化多端。去年是一個重大轉折點,帝國主義大國對抗的新時代的開始經常可歸結於「新冷戰」的概念。這種轉變不僅僅、也不主要是特朗普政治思想的結果,而是源於帝國主義的本質,正如列夫·托洛茨基所說的那樣,「帝國主義天生憎恨任何權力的劃分」。中國的崛起、以及在重要市場上日益成長的與美國資本主義競爭的能力,已經令其至少在經濟方面瞄準美國統治階級和國家的目標。

其他可能的超大型貿易糾紛(例如對於汽車)已經隨著特朗普威脅要對日本和歐洲製造商徵收更多關稅而逐步逼近。飛機和鋼鐵也是美國和歐盟間的衝突所在。根據許多批評特朗普的親資本主義人士的說法,歐盟國家正應該是美國對中國施加壓力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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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專制者」

特朗普和習近平去年12月的衝突緩和進程突然崩潰,而當時華盛頓和北京之間已進行的11輪密集的穿梭外交不只是被美國總統自己一直稱讚「富有成效」「進展很好」。這一崩潰令太平洋兩岸的政治和經濟壓力更加嚴重。如果特朗普提出的協定被認為太軟弱,或是習近平作出了太多的讓步,那麼他們的政權恐將陷入一場政治風暴。

英國《金融時報》的賈米爾•安德利尼(Jamil Anderlini)評論道:「全球貿易現已被兩個專制者的脆弱自我挾持」。這樣評論雖然過於簡單,但是毫無疑問有一定道理。兩名國家領導人都付出很大代價,如果他們簽了一份不受歡迎或羞辱性的協議,他們甚至可能會失去對權力的控制。這兩個政權都一定程度上為他們自己的蠱惑人心的民族主義所俘虜,這些民族主義體現於「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及其在中國的對應宣傳中。

雖然北京和華盛頓都希望展現力量,但是實際上兩者都對這場衝突的影響擔憂,因為衝突已經不再像徵收關稅最初幾個月那樣相對無痛了。特朗普將面對來自關鍵的農業州越來越大的壓力,而這些州令他贏得2016年大選,現在也遭受中國對美國大豆的報復性關稅之苦。去年特朗普政府為農民創辦了120億美元的支持基金,其中大部分用於大型農業企業,而被一些人稱為「農民的社會主義」。隨著最新關稅的啟動,特朗普在推文中稱,他將用關稅收益收購150億美元的美國農產品,並將其作為人道主義援助送給「飽受貧窮和飢餓的國家」。

180度轉變

在我們之前於中國勞工論壇的分析中,雖然像大多數評論員一樣,我們認為達成協議是最可能的結果(並且該可能性仍存),但是我們也解釋道:「顯然,雙方的談判進展並不像他們希望人們認為的那樣順利。但他們也面臨著壓力,想在不丟面子的情況下給衝突降溫。想要不丟面子正是令談判拖延日久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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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5月10日升級作出的準備似乎是兩大國的一次或多次的髮夾彎。特朗普指責中方「違背」先前的承諾。「他們打破了這筆交易,」他在佛羅里達州的競選集會上說。美國政府的版本已被全球大多數媒體廣泛採用,但由於150頁的貿易協議草案的細節仍然非公開,因此無法核實。

雖然這種指責遊戲是一種熟悉的外交手段,雖然我們有權對特朗普白宮的任何聲明持懷疑態度,但是一份來自中國的報告表明,政府內部壓力確實已經出現,包括來自民族主義強硬派、反對向特朗普做出太多讓步的。這包括聲稱來自習近平的說法:「自己承擔一切後果」。

「原則問題」

在進行了沒有成效且很敷衍的第11次會談後,中國首席談判代表劉鶴在離開華盛頓時發表評論,更清楚地解釋了此事:這次會談僅僅持續了3小時,並且毫不意外地未能阻止特朗普令衝突升級。在試圖淡化危機時,劉鶴否認中國「違背」先前的協議,稱「小曲折不可避免」。根據香港的鳳凰網發表的劉鶴答記者問,他明確指出了三個使得交易達成進程停滯不前的關鍵問題。

首先是北京堅持要求取消特朗普提出的所有關稅,而美方要求至少仍舊實施一些關稅,或分階段取消以確保中方配合。

第二個問題涉及中國對美國商品——主要是農產品和其他商品——的採購。當習近平和特朗普於去年12月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舉行的G20峰會期間會面時,這些事項已被提上議事日程。據劉鶴說,雙方現在對實際達成的數字有不同看法,美國顯然會對中方提出中方不會準備的數額。

第三個問題涉及特朗普團隊堅持認為中國政府將協議的關鍵方面納入中國法律,以應對美國對知識產權盜竊和、業機密、強制技術轉讓、競爭政策、補貼國有企業、美國進入中國金融業的管道以及貨幣「操縱」的指責。

這樣一個協議的明確內涵,將是使中國和習近平政權不得不扮演一個順從的角色,不禁令人回想過去帝國主義強加給中國的「不平等條約」。因此,劉鶴說這些是中方不準備妥協的「原則問題」也不奇怪了。然而,美國在技術和知識產權方面的反對意見也成為「原則問題」——這些是特朗普的計劃的重要部分,也是他在這場衝突中有著美國資本家支持的重要原因。

袁世凱

為了與特朗普政府達成協議,中國政府已準備做出讓步,同時也理解這一點並不會從根本上改變美中關係的發展軌跡,而這種關係正朝著更加激烈的大國競爭方向發展。認識到國家的社會和經濟問題正在堆積如山,中國政權的戰略是實現貿易戰的降溫,為了繼續工業現代化、建立更強大的技術基礎而繼續拖延時間。但正如我們解釋過的,北京做出讓步的意願有限:

「但是習近平政權不會放棄『核心利益』,即任何對於國家資本主義經濟來說至關重要的政策,例如國家補貼、保護關鍵的國家壟斷部門、及『國家隊』(大型國企)。」[中美能否結束貿易戰?中國勞工論壇,2019年4月14日]

中國政權——將國家控制的資本主義經濟發展與前所未有的鎮壓和政治控制相結合的獨裁統治——已對可能危及其生存的大規模社會動蕩產生恐懼。證券面臨諸多挑戰:經濟日益蕭條,債務危機不斷惡化,不平等日益加劇,而特朗普和美帝國主義的貿易攻勢可能進一步加劇這些挑戰。作為歷史上花費最高的警察國家的統治者,這個政權——特別是習近平的無敵形象——是其統治不可少的部分。這解釋了即使貿易戰可能急劇升級,習近平也不向他的喉舌劉鶴所言的「原則問題」妥協的原因。

有著充分的理由,習近平擔心他可能被中共(所謂的共產黨)內部的派別對敵視為「軟弱的」統治者,這也可能成為應對群眾不滿的避雷針。五四運動100週年恰逢最新的關稅僵局,令中國的統治者和群眾受到了許多教訓。

習近平去年廢除了國家主席任期限制,使他能夠無限期地統治到權力,因而被廣泛被比作為權力癲狂但掌權只有幾十天的大總統袁世凱。袁世凱在1915年稱帝,但也給人們留下軟弱、屈服於日本帝國主義的統治者的印象。這是1919年五四群眾抗議的一個重要背景,而五四也標誌著十年革命起義的開始。「習近平非常在意他的權威,因為他不想被視為袁世凱,」前清華大學政治學系講師吳強說。

媒體審查

習近平對批評的敏感,體現在為阻止大多數關於貿易戰的報導,出現的新的嚴苛的媒體審查中。「我們收到的指示是,我們只能發布商務部和外交部發言人的評論,」一位中國主要媒體的新聞編輯在不願透露姓名的情況下告訴香港《南華早報》。

因此習近平被迫小心謹慎行事。他不想完全否定與美帝國主義達成貿易協定的可能性。因此,到目前為止有著一系列克制的行為,包括遏制中國媒體報導中自然地的強烈民族主義與反西方主義傾向。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說劉鶴去華盛頓進行了一次吃力不討好的任務,儘管這次引人注意地沒有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特使」的頭銜,這與北京以前不會在威脅下進行談判的立場有了不同。

會達成協議嗎?

特朗普政府開啟了一個窗口,宣布增加的關稅不適用於在5月10日之前離開中國港口的貨物。已經在海上的船隻將不會面臨新的關稅,允許雙方在一個月內達成協議。劉鶴告訴媒體,下次將在北京舉行新的會談,但特朗普的一些官員不會同意。中國政權的戰略家們現在正在將這種情況與朝鮮戰爭(1950-53)進行比較。在那時兩年,中國在毛澤東領導下,向對美國發動戰爭的同時也和他們談判。

與此同時,特朗普的首席貿易談判代表羅伯特•萊特希澤(Robert Lighthizer)宣布政府正式將關稅徵收範圍擴大至其餘3250億美元中國進口產品,這標誌著特朗普令衝突進一步升級。萊特希澤說,這些關稅可以在一個月內實施。然而特朗普的國家經濟委員會負責人拉里·庫德洛(Larry Kudlow)表示,「兩到三個月」的時間更為現實。

這些相互競爭的壓力給局勢帶來了巨大的不確定性,其中脆弱的緩和過程(即整個貿易戰)的徹底崩潰是一種可能性,這主要是一種化妝品貿易協定,也是一種長期的僵局,談判仍在繼續,間斷受到新的威脅和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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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習慣於做出雙重人格般很自相矛盾的舉動,令現實的混亂局勢更加複雜。這表現為兩個截然不同的反應:特朗普說他受到來自習近平的一封「漂亮的信」,幾小時後就轉向指責中方故意拖延談判,希望民主黨在總統選舉中勝出,令他們「好運」(然而北京完全明白民主黨控製得白宮可能採取更加強硬的反華路線)。

瑞銀(UBS)財務戰略師克里斯•克魯格(Chris Krueger)總結了這種不確定性:「用列寧的話來說,會有幾十年沒有任何事發生,也會有幾星期發生了幾十年的事……然後在特朗普總統任期內還有這麼一個星期。我們生活的這叫什麼時代啊。」

即使對美國資本主義而言,這也不是一個令人放心的情況。美國全國零售聯合會發言人告訴英國《金融時報》:「我們擔心這會變得更糟,我們見到的不是持續數月、而是持續數年的關稅制度。」

儘管貿易談判的徹底崩潰可能會激起其他方面的爭論,但中美關係已轉向與之前完全不同、且兩國從根本上對立的大致發展基本沒有變化。

即使達成貿易協議,美國也會為保證其經濟與金融主導地位,對中國科技公司——尤其是華為,以及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習近平建設的以中國為中心、串聯70國的經濟領域的龐大基建戰略進行一致反擊。就在特朗普關稅升級的前一天,全球最大的電信公司中國移動因為「威脅國家安全」在美國被拒。

中美競爭也在加劇了西太平洋和南中國海的海上爭端,以及可能成為未來的主要爆發點的與台灣的爭端,甚至非洲和拉丁美洲也成為兩個超級大國爭奪利益的戰場。

今天的政治和外交不確定性——更不用說混亂,和全球貿易規則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貿易組織等資本主義國際機構的衰弱和日趨邊緣化,表明全球體系陷入衰退。資產階級民族主義——特朗普和習近平都以不同的形式擁護它——不再是一個對於30多年來資產階級主要支持的全球化新自由主義秩序的解決方案。同樣,美式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和中國的威權資本主義都不過是一種冗餘經濟制度的兩種形式。工人階級是唯一可以將所有被壓迫者聯合起來,為國際社會主義和民主計劃而奮鬥,以結束這種混亂的局面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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