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不要再出現下一個特朗普——為何需要工人階級政黨?

2020年11月11日 下午 2:10

基於勞動大眾利益的左翼新政黨應該是怎麼樣的?

Tom Crean,社會主義替代(ISA美國)

美國的勞動人民正面臨巨大的危機。數十年來的新自由主義對工會和勞動人民贏得的成果展開進攻,並造成了一世紀以來最嚴重的不平等與不穩定。過去多年來對於公共醫療的削減,加上百萬計的人缺乏醫療保險,導致全國(特別是貧窮人口)根本無法應對新冠肺炎疫症。

就眼前所見,現在沒有全國計劃來對抗疫情,確診個案屢創新高,而中西部多地許多醫院也瀕臨崩潰。共和、民主兩黨未能就延長600美元失業補助達成共識,百萬計的民眾以而被迫要依靠信用卡度日,並且只是因著聯邦政府的驅趕租客禁令才得以保住自己的家。在缺乏更多的援助之下,將會有成百上千的小企業倒閉。

與此同時,警暴的肆虐也觸發了多種族的反種族主義抗爭。當然還有最大的挑戰──氣候災難,西部的山火災難清晰地在我們面前刻畫出這個危機。

這些災難都是當下資本主義崩壞時代的副產品。特朗普也是資本主義崩壞的副產品,而他的四年任期讓勞動人民的幾乎每一個問題都變得更糟。但特朗普並非這些問題的始作俑者。可以理解,全世界億萬計的民眾歡呼特朗普下台,但若要解決背後的問題,我們則需要更深層探究。特別地,我們需要了解到親財團的兩黨制,尤其是民主黨是如何協助維持富豪精英的統治。

民主黨:新自由資本主義政黨

民主黨作為美國兩大老牌資產階級政黨之一,其歷史可以追溯到19世紀,並有著長遠而複雜的過去。這個政黨在二戰後是建基在支持種族隔離的南方「州權民主黨人(Dixiecrats)」與北部的勞工、白人新移民、黑人之間的聯盟。隨著黑人民權運動冒起,南方的保守派白人逐漸轉向共和黨。

1970年代末,統治階級開始走向新自由主義。民主黨主張新自由主義議程的去管制化、小政府、自由市場和打壓工會(他們卻同時得到大量來自工會的政治捐獻)。這變相放棄了自羅斯福新政以來所宣傳的親工人立場。取而代之,他們假裝關心種族與性別歧視問題,以此來與共和黨區分,而共和黨也開始使用槍枝、墮胎和平權法案問題來動員其基礎。

在克林頓1992到2000年執政的8年期,民主黨延續列根和老布殊之前12年的反動路線。他們要終結「我們所認識的福利制度」,打擊在1960和70年代群眾鬥爭壓力下所實現的扶貧項目。他們通過了《1994年犯罪法案》,加速了大規模囚禁黑人的警察國家手段。他們通過了最大的單一新自由主義貿易協定──《北美自由貿易協議》,導致了千百計的工業崗位流失。他們甚至在華爾街要求下廢除了1930年代訂立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Glass-Steagall Act),該法案針對銀行作出了基本規限。這進一步推動了金融賭博,最後觸發了2008-9年的經濟危機。

小布殊在2000年竊取大選上台後,民主黨在一個又一個議題上向他屈服。他們在911事件後支持《愛國者法案》,大幅增加政府的監控力量,而當中大部份人又興奮地支持兩年後入侵伊拉克的災難。他們許多人也支持布殊為有錢和企業人減稅,導致貧富差距進一步擴大。

2008年奧巴馬當選,民主黨重返白宮,而經濟亦正值二戰以來最嚴重的危機。美國史上第一位黑人總統的誕生帶來了巨大的希望,但奧巴馬激勵措辭的背後,卻沒有改變克林頓的新自由主義路線。上任後,奧巴馬政府解救經濟崩潰的方案就是花上兆計的金錢去拯救銀行,另一方面卻對慘遭流離失所命運的上百萬人袖手旁觀。

2008到2010年間,民主黨還控制了參眾兩院。在此期間,他們更擴大了布殊的減稅政策,亦在放寬工會組織問題上違反競選承諾。他們加入共和黨的行列,大力推行私有化,破壞公共教育系統。更甚,奧巴馬處理南方邊境移民的手段,使他成為歷任總統中遣返移民最多的一位。

工會和其他進步組織的領導完全屈從於民主黨建制,因此拒絕起來抵抗這些打壓。在這個真空下,共和黨內的民粹派開始利用經濟危機發展自身勢力。這催生了2009年形成的茶黨,並成為了後來特朗普崛起的基礎。同樣地,在拜登就任總統後,民主黨將會面臨嚴重危機卻又無能為力,極右的威脅因而有可能變得更大。

這就是民主黨過去40年以來的災難紀錄。他們在全國和地方所主張的政策,例如增加軍警的資源等,都是進步派所完全唾棄的。與此同時,他們拒絕支持全民醫保、富人稅等全民受歡迎的政策,原因是其背後的金主反對這些政策。

過去10年,美國爆發多次重大鬥爭,有助重建左翼,包括佔領運動(Occupy)、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和2018年的教師抗爭。在2016和2020年,桑德斯的總統競選活動顯示了群眾性左翼替代方案和戰鬥性親工人綱領的潛能。桑德斯主張全民醫保、綠色新政、終止大規模囚禁、15美元的聯邦最低工資以及大學免學費。

但即使近年來群眾(特別是青年人)激進化,民眾渴求的改變卻不在今年大選的選票上面。不可思議地,拜登成為我們的選項,他是除希拉莉外,民主黨新自由主義的最惡劣代表。拜登在國會和白宮連續待了44年,並是《1994年犯罪法案》的總設計師、《北美自由貿易協議》和伊拉克戰爭的支持者。這正是因為民主黨是徹頭徹尾由美國的財團所控制。而只要桑德斯、奧卡西奧-科爾特斯(AOC)、工會和進步力量繼續接受民主黨的框架,我們將永遠只能得到這個結果。不幸地,現在桑德斯可能會尋求成為拜登內閣的一員。

這次會不同嗎?

這次民主黨上任之後會變怎樣?他們承諾過他們會「加大開支」,相較於他們以前支持削減社會服務預算,這聽起來似乎左傾一些。然而,在當前全球經濟危機中,這遠非什麼激進的做法。全世界的資本主義金融機構,包括國際貨幣組織、世界銀行,以及聯儲局,早就在呼籲要進一步大幅增加開支預算來刺激經濟,而各國早前已花了大筆金錢(金額遠比2008-09年時多)。這源於他們深刻、正確的恐懼——如果不一直注資,經濟將瀕臨嚴重下滑。

不過,「加大開支」在一些臨時項目,譬如應急用失業援助、小商家救濟等(這當然完全有需要),與投資在實際的長遠計劃之間是有很大的分別。拜登和賀錦麗已經充分地說明了他們會強力反對全民醫保,不顧這個訴求得到多麼廣泛的支持。在選戰期間,他們就大力反對禁止水力壓裂採油,而當他們口口聲聲說會逐步淘汰化石燃料時,他們卻斷然反對能創造上百萬工作機會的綠色新政。而且當「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要求削減警政預算時,他們卻反過來支持增加警政預算!

選後民主黨召開黨團會議,據報導,國會議員斯潘伯格(Abigail Spanberger)強調說,該黨在眾議院中失去席位,是因為與進步政治過從甚密。她對該黨的結論性建議是:「不要再使用『社會主義』這類字眼。」

民主黨將把握任何的機會,大刀闊斧削減公共開支,好讓工人階級來承擔當前危機的種種代價。他們將抵制任何要求向富人和大企業加稅的疾呼,他們將盡可能設法維持新自由主義議程。但是他們也將面臨巨大的阻撓,因為群眾將拒絕緊縮、拒絕延續過去幾十年來的政策。

建立新政黨

所以如果說民主黨不是我們贏得所需變革的載體,那麼我們要如何贏得全民醫保、綠色新政,並使警察受到真正的民主控制?美國的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勞動人民要贏得真正的社會成果,只有透過群眾運動和社會鬥爭才能實現,1930年代的群眾性工會運動和罷工浪潮,以及1950和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都是很好的例子。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跟我們對立的富豪階級卻已積累將近1兆美元的利潤,顯然,我們迫切需要重建一場戰鬥性的勞工運動。教師、酒店工人和汽車業工人已經在2018到2019年間向我們展示了方向。

如果要撼動富豪階層盤根錯節的利益,我們還需要一個代表我們利益的政黨。桑德斯的兩次總統選戰,不僅向我們顯示了替代財團政治的左翼方案之潛在支持度,而且具體展示了如何能在不收取財團一分一毫的贊助或政治獻金的情況下,也能從普通民眾中籌集上億美元。幾十年來,有些人一直要我們相信,沒有財團資助就不可能開展認真的競選運動。如果桑德斯的競選運動最終的唯一貢獻只是打破了這個神話,這也極具價值。

基於勞動大眾利益的左翼新政黨應該是怎麼樣的?首先,它應該是一個投入抗爭的政黨,而不僅僅是個選舉機​​器。正如社會主義替代在西雅圖展示的,我們成功組織運動三度讓薩旺特(Kshama Sawant)當選為市議員,當中關鍵就是建立街頭運動,並將運動帶到權力核心。以這樣的方式,我們成為了全美第一個贏得15美元最低工資的主要城市,然後又成功訂立「亞馬遜稅」,並將從大企業課徵的數億美元稅項,用於建造可負擔且住起來有尊嚴的住房和用於滿足其他人民的基本需要。

這樣屬於勞動人民的全國性政黨,應代表當前日益多種族和多性別的所有工人階級的鬥爭,包括要求撤銷大規模遣返移民的政策、爭取移工公民權的鬥爭;捍衛墮胎權和性小眾的權利,對抗日益囂張的反動勢力;終止所有「傑利蠑螈」(用不公平的選區邊界劃分方法操縱選舉)和壓制選民投票的政策。

我們需要的政黨,其中的選舉政治代表需要向全體成員負責,並根據黨綱的立場去進行投票。而所謂的受民眾監督,也意味著黨的公職代表像薩旺特那樣,個人收入不會超過一般工人的平均工資水平。

在這樣的政黨中,馬克思主義者將為爭取明確反資本主義的綱領而奮鬥,推動將銀行、醫療照護、重要製造業及能源部門、物流和運輸業等關鍵經濟部們納收歸公有。這是讓我們能真正著手開始把社會資源用來終結無處不在的不平等、終止結構性的種族主義,以及快速實現從化石燃料朝向可再生能源過渡的唯一途徑。

我們經常被問到的一個問題是,這個新政黨的力量將來自哪裡。我們的答案是,桑德斯競選運動中的支持者、進步的工會成員、以及積極參與反種族主義、性別歧視和氣候災難的青年群體中會有著巨大的潛在支持。但這確實需要相當的人數和組織力才足以成立這樣的政黨。

美國左翼有著桑德斯、AOC、新當選的密蘇里州國會議員科里·布殊(Cori Bush)等知名人物。他們需要聽聽基層支持者的聲音,而這些群體得出了一個重要的結論是,民主黨是不能改良的。我們讚許韋斯特(Cornel West)、「我們的革命」(Our Revolution)的主席特納(Nina Turner)、全國護士團結陣線(National Nurses United)前主席德莫羅(Roseann De Moro)等已經朝著這個方向前進的人物。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DSA)近年來已增長到7萬名成員,並已正式承諾支持成立工人政黨,現在DSA需要在實際地把這項工作當作首要任務。 眼前的第一步,是讓各個社會主義者在共同的政綱與建設運動的立場下獨立參加地區選舉。

不要再有下一個特朗普

我們需要非常明確地指出,除非我們開始採取更加嚴肅認真的行動,在多種族和多性別的工人階級之間建立新政治力量,否則未來幾年我們將面臨嚴重的危險。特朗普和民粹主義右翼建立了龐大的政治基礎,其中包括不斷壯大的極右翼。

如果我們重蹈2008到2010年的覆轍,讓民主黨政府繼續護航銀行和財團,使勞動人民和中產階級遭受重創,那這將為極右翼的進一步發展提供巨大的機會。

在1930年代、1970年代和1990年代,美國都曾經有過組建工人政黨的機會。由於種種原因,這些機會被浪費了。如今對於成千上萬的人來說,尤其是青年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資本主義是一個破產的制度。現在是時候進行更果敢的運動,讓這場運動在職場、社區和大學中組織起來,也要讓投票箱也反映這樣的力量,這將能對富豪的統治作出決定性的挑戰。這場運動必須努力不懈,以終結破壞性和寄生性的美國資本主義統治,並與世界各地的工人團結起來,建立一個和平、繁榮和平等的社會主義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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