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發佈於2026年10月8日。
Connor Rosoman ISA國際委員會
嚴峻的住房危機在西班牙引爆了一場群眾運動。10月1日，100萬人走上50多個城市的街頭，單在馬德里就多達50萬人。他們要求舉行總罷工，並採取激進行動，對付不斷飆升的住房成本、強制驅逐，以及為牟利而大肆收購住房的「禿鷲基金」。
多年來，西班牙一直處於歐洲住房危機的風口浪尖，而這場危機正在整個歐洲蔓延。一般人要把一半收入花在租金上。過去一年，房價上漲了6.9%，工資卻只增加了不足1%。難怪有一半的年輕人至今仍與父母同住。大片住房被住房企業和私募股權公司收購，這些公司抬高價格來賺取利潤。
正因如此，87歲殘疾婦女瑪麗卡門．阿瓦斯卡爾（Maricarmen Abascal）被逼遷一事，成了點燃全國群眾運動的火種。她租住的租金管制公寓被對沖基金公司烏爾巴赫斯蒂翁（Urbagestión）買下後，租金一路加到超過她養老金的兩倍。她付不起租金，公司便要把她趕到街上。面對社區居民的抵抗，警方出動了50輛警車和200名警員強行驅逐，還使用催淚瓦斯，她昏迷後被擔架抬上救護車送院。全國人民本來就被高不可攀的住房成本壓得喘不過氣，這起令人髮指的驅逐激起了排山倒海的團結聲援與憤怒。
翌日，馬德里的太陽門廣場（Puerta del Sol）上就搭起了營地。眼前的景象讓人想起2011年歷史性的「憤怒者」（indignados）抗議，西班牙國內稱之為「15M運動」。西班牙的工人和青年把馬德里市中心變成抗議的場地，也變成討論和辯論前路的空間，一切都在群眾大會上進行。接下來幾天，全國各城鎮也紛紛設立了類似的抗議營地。
西班牙過去幾波住房鬥爭曾取得實實在在的勝利，包括在2012年阻止了數以千計的驅逐。這些鬥爭為其後「我們可以能」（Podemos）等新左翼力量的誕生，以及強大的租戶工會運動奠定了基礎。這些經驗和自我組織，使這場運動在許多方面的起點都站得在比15年前更高的起點上。短短數天內，瑪麗卡門的驅逐令就被撤銷，租金也調回原來的水平。然而，僅僅幾天之後，她就離世了。西班牙國家和資本家階級雙手沾滿了她的鮮血。
她的事跡無疑會激勵日後的鬥爭，但這場運動所關乎的，遠不止瑪麗卡門一人。運動圍繞著明確的訴求展開：禁止驅逐、租約無固定期限、徵收禿鷲基金和空置物業，以及租金減半。2011年時，運動中還存在「不左不右」的幻想；相比之下，這次運動的政治性質更為鮮明，反映出過去十年部分工人和青年已廣泛走向激進。運動不斷壯大，已發展成針對整個住房危機，以及對縱容危機的政治建制的鬥爭。
政治震盪
與15年前的運動一樣，這場鬥爭同樣發生在由前社會民主主義政黨西班牙工人社會黨（PSOE，工社黨）領導的政府治下。總理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ánchez）自2018年上台以來，一直努力塑造「史上最進步政府」的形象，譴責加沙的種族滅絕，也抨擊「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然而，生活成本危機仍然拖延揮之不去。面對歐洲各國此起彼落的反移民政治，桑切斯逆流而上，讓50萬無證工人獲得合法身分，卻同時維持著鐵絲網密布、軍隊把守的「歐洲堡壘」邊界，在今年夏天的休達（Ceuta）危機之後更進一步加強。
近年來，極右翼從這種未能改變工人階級處境的局面中得益。極右翼的呼聲黨（Vox）在選舉中取得顯著進展，「國家核心」（Núcleo Nacional）等更公開的法西斯和新納粹組織也大幅壯大。一些極右翼活躍分子往往與受僱的打手組織「Desokupación」（意為「反佔屋」）有聯繫，甚至企圖襲擊最近的抗議活動。這些組織把住房危機歸咎於大規模移民，但種族主義的反移民政策，絲毫阻止不了烏爾巴赫斯蒂翁之類的私人公司把住房當成牟利工具。實施租金管制的呼聲在整個工人階級中都得到支持，連投票給右翼政黨的人也不例外。這個議題有望讓工人和租戶轉守為攻，扭轉極右翼的勢頭。
桑切斯看準時機，想利用這波浪潮，向運動作出一些讓步讓出一些甚麼，把街頭運動引導成對他那個政黨的支持。工社黨提出的方案包括：臨時驅逐保護、暫時禁止企業性質的「禿鷲基金」購入新住房（至2028年止），以及把今年到期的租約延長兩年。執政八年來，工社黨對住房危機幾乎不曾動過一根手指，如今短短幾天，群眾鬥爭就迫使他們採取行動。然而，運動已表明，他們不會滿足於這點施捨。即使政府宣布了這些微不足道的措施，營地裏仍然迴響著「No nos vamos – nos quedamos」（我們不走，我們留下！）的呼喊。
然而，議會中佔多數的右翼連工社黨這些溫和的方案也否決了，政治建制承受的巨大壓力於是演變成全面危機。10月3日（星期六），數以百萬計的人再次走上街頭，核心訴求是總罷工。工會很快就響應了這一號召，把一天總罷工的日期定在11月11日。
桑切斯如今宣布於11月29日提前舉行大選，以打破議會僵局，並挽回政府日漸下滑的支持度。10月7日，他以首相令的方式推行部分與國會所否決的措施相近的政策，展開了競選。
運動絕不能讓自己被收編。過去一段時間，「我們可以能」、Sumar和聯合左翼（Izquierda Unida）等扶持工社黨政府的左翼力量，都受到了懲罰：支持率下滑，把它們凝聚在一起的「團結我們可以能」（Unidas Podemos）聯盟也告分裂。近年來，由於「我們可以能」力圖與聯盟其他主要成員拉開距離（這些成員已更深地融入了桑切斯政府），左翼內部出現了兩個陣營。在今年較早時舉行的安達盧西亞地區選舉中，這些左翼政黨發現自己被新左翼力量「前進安達盧西亞」（Adelante Andalucía）超越；後者取得了進展，它們自己的票數卻持續停滯不前。
截至撰文時，看來可能會出現一個工社黨左翼的聯合選舉陣線，由2010年代住房鬥爭的領袖阿達．科勞（Ada Colau）擔任領銜候選人。若果真如此，這個陣線有望取得重大進展。至關重要的是，這場運動要發展出獨立於工社黨政府的政治代表，在這次大選及之後承載運動的訴求。
住房是人權！
過去幾週的經驗表明，工人階級手上最強大的武器，就是我們自己的組織和鬥爭。總罷工的號召必須在每個工作場所、每個社區中得到響應。全國各城鎮的營地應該建設成民主的組織空間，以盡量擴大參與，並共同議定下一步行動。
要爭取總罷工的訴求，爭取「居住權，以及足以支付住房的體面工資」，以及租戶工會既有的各項要求，運動就必須抵制工會領導層任何鬆懈的企圖，不能坐等工社黨施捨讓步。關鍵在於，無論是在大選之前還是之後，壓力都必須持續。
「No al negocio de la vivienda」（住房不是賺錢的生意反對住房生意）這句口號，至今出現在抗議運動的許多主要橫幅上。要讓住房擺脫市場的掌控，就得把這場鬥爭與反對整個資本主義制度的鬥爭連結起來，因為這個制度建基於把人的基本需要商品化。它只能給社會絕大多數人帶來不穩定的生活和揮之不去的生活成本危機。住房，連同銀行和大企業，應當在工人民主管理的基礎上收歸國有，這樣才能按絕大多數人的利益來規劃，而不是服務於禿鷲基金和企業利益。從西班牙到法國乃至更遠的地方，新一波工人階級和青年的鬥爭正在興起。這些鬥爭必須與爭取社會主義變革的國際鬥爭連結起來，才能為工人和青年贏得真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