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佐任 国际社会主义道路(ISA)中港台
2月8日的日本提前选举中,首相高市早苗的巨大胜利标志着一个转折点,而这不仅是针对日本国内政治而言。在川普2.0时代的动荡局势下,以及高市与中国长达数月的外交冲突中,此次选举结果将在整个地区产生回响。
高市所领导的自由民主党赢得316席,为该党71年历史来在众议院赢得最多的席次。若计入其极右翼盟友日本维新会的36席,该右翼执政联盟在总数465席的众议院中,掌握了高达352席的「超级多数」,而其他所有党派加起来也不过111席。从解散众议院到这次选举仅历时短短16天,以二战结束以来最低之一的投票率(56.3%),高市成功地在她的政治豪赌中取胜。
高市与她所带领的自民党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收割大量民意,部分原因是由于她的性别、因而被视为「清新」和「反建制」的代表,而去年11月因她就台湾问题的发言而爆发的与北京的争端,也显然对她有所帮助。她个人化的社群媒体操作,让群众的视线从对社会危机与制度性问题的不满中移开,去宣传自己「庶民强人」形象。这强调她出身于普通双薪家庭的背景,试图将她与自民党那种普遍腐败、倚仗裙带关系、财团化的形象进行了切割。
在去年全日本最流行的新热词排名中,「女首相」和高市的口号「我会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名列榜首。选举结果也让高市早苗未来得以绕过参议院的阻力(她的执政联盟在参议院居于少数)。这意味着推行其保守、军国主义议程几乎不受国会阻碍。唯有群众抵抗才能阻止她。
面对日本社会对物价高涨的强烈不满,高市早苗在竞选期间提出在两年内全面取消目前为8%的食品消费税以博取支持。但这项承诺本身就是收买群众的假改良,这也是各国右翼政客使用的假改良。
财富差距扩大
近年日本贫富差距来到历史新高。超级富豪的财富从2011年到2023年增加2倍。同时,2025全年实质薪资成长率来到-1.3%,这已是日本连续第四年实质薪资负成长。
高市内阁未来不仅无法解决实质薪资连续倒退的结构性问题,她复兴「安倍经济学」、基于债务以增加刺激的计划恐将加剧日圆贬值与通货膨胀的恶性循环。(「安倍经济学」得名于被暗杀身亡的前首相安倍晋三,他与高市早苗一样,都属于自民党的右翼民族主义派阀)
例如2025年名目薪资虽增长了2.3%,但由于同期消费者物价指数(CPI)大涨3.7%,薪资调涨幅度完全被通膨吃掉,经济苦果仍由底层劳工承担。
高市的经济计划(包含高达21.3兆日圆的量化宽松刺激,领域涵盖人工智慧、半导体、国防等)将透过发行赤字国债来填补,未来的还债负担将透过削减社会福利落回劳工身上。日本的债务占GDP的比例达到约240%,为全体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中最高水平。鉴于该国人口不断减少(自2010年以来已从1.28亿减少到如今1.23亿)和老龄化,为自民党的资本主义「解决方案」买单的群体中,退休人员将是其中之一。日本正逐步将公务员的退休年龄从60岁提高至65岁(预计2031年度完成这一进程),并鼓励企业雇用员工至70岁。政府还透过各种方式削减退休金。
一名为了女性的首相?
尽管高市是日本首位女性首相,但她正在推动反动的反平等议程,包含反对同性婚姻、反对女性在婚后保留原有姓氏的权利,并坚决捍卫皇室的男系继承制度——这并不关乎改革一个陈旧的、不民主的机关,而是为维护父权制和性别歧视定下基调。
因此,高市在自民党的领导地位,只是强化了日本根深蒂固的父权社会结构。她并非致力于提升整体日本女性于社会中的经济与政治地位,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她受男性选民欢迎的程度远高于女性选民。这种父权结构的强化与她呼吁军备建设是相辅相成的。
军事化建立在一套强调服从、秩序与牺牲的价值观之上,而传统的父权家庭正是培植这种价值观的场域。高市透过削减公共护理与托育资源,也在将照护负担重新推向家庭内的女性劳动者。
日本军国主义的回归
随着自民党掌握超过三分之二的超级多数,高市已经具备了修改《日本国宪法》第九条的权力,这一所谓「和平条款」正式放弃了在国际争端中使用武力的主权权利。赋予军队更大的角色一直是自民党政府和日本统治阶级的长期目标。现在,在川普2.0的有利推动下,这项政策目标正在加速推进。美国政府积极向其传统盟友施压,要求他们承担更多的军事负担,以对抗、遏制北京的区域帝国主义野心。
日本2026年的军事预算已飙升至创纪录的9兆日圆,占国家税收的十分之一以上,且政府更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投入高达430兆日圆进行军事扩张。日本已经正式抛弃二战后长期的「专守防卫」原则,不仅将国家安全文件修改为允许具备「反击能力」,更计划采购400枚美制战斧巡弋飞弹。为了应对潜在的高强度长期冲突,高市政府甚至计划在2032年前于全国各地新建130座弹药库。
为了支撑这庞大的军费开支,每位日本国民预计将面临高达80,000日圆的额外税收负担,以牺牲社会福利与公共服务为代价。在选举结果出炉后,日本主要股指之一的日经平均指数创下历史新高、突破57,000点,涨幅达6%,而债券与日圆却面临抛售压力,这反映了金融市场对日本「再工业化」与「军工业解禁」的狂热期待 。
步入台湾风暴
为了给推进军事化政策合理性,台湾问题成为了高市最佳的地缘政治借口。高市早苗曾公开宣称「台湾的紧急情况就是日本的存亡危机」,并以此作为日本可能采取军事干预的理由。为此,日本已将军事部署重心转移至西南诸岛,试图建立涵盖台湾海峡的长程飞弹打击链。
这种好战的姿态,与高市在意识形态上的盟友——川普的施压与背书密不可分。两人都将民族主义作为政治号召,分别高喊「日本优先」与「美国优先」。然而,在美日同盟的架构下,高市的「日本优先」实际上意味着在外交与经济上继续屈从于美国,而美国将日本视为其遏制中国帝国主义的棋子之一。但我们也绝不应低估日本帝国主义自己的长期动机;它也在准备一旦美帝国主义陷入自顾不暇的危机时,便在东亚争夺霸权。
中国的反击未必是直接对日本发动军事威胁,而是更有可能采取经济手段,但鉴于中国帝国主义本身也深陷解放军高层权斗与历史性经济危机,它能够祭出的反制措施在现阶段仍局限于外交抗议,限制进口日本商品等。但不能排除这一冲突会升级、乃至失控的可能性。无论是中、日、台等地的劳工阶级都将为此付出沉重代价,凸显迫切需要在这些国家建立独立的工人阶级政治替代方案,以对抗各个腐败的资本主义统治者。
中间派的垮塌
这场选举见证了表面上属于左翼的力量萎缩,与中间派政党的历史性溃败。由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匆促拼凑而成的「中道改革连合」,在选战中遭遇雪崩式挫败,席次从167席暴跌至仅剩49席 。公明党长期以来一直支持自民党,直到高市成为党首后才退出和自民党的联合政府。中间派仅靠选举算计拼凑的机会主义以及缺乏政治替代方案,无力回应群众对生活水准下降的愤怒、以及以为高市或许「有所不同」的幻想。与此同时,代表官方左翼的日本共产党与令和新选组也分别惨跌至4席与1席 。
反建制的愤怒并未被导向左翼,反而被极右翼势力所收割。主打「日本人优先」、阴谋论与极端反移民的参政党,席次从2席激增至15席 。随着高市与自民党为了巩固其选民基础而不断向右靠拢,效法川普的作为,日本国内的排外种族主义情绪正日益猖獗。今年早些时候,高市批准了更严格的永久居留与入籍规则,并加强对无证移民的打击与遣返。群众在面临通膨与薪资停滞的痛苦时,右翼民粹政客找到机会将东南亚移工与外国人塑造成资本主义危机的代罪羔羊,借此转移劳工阶级对资本主义与自民党腐败统治的阶级愤怒。
2月大选代表着高市个人权力的暂时顶峰,但也是全球资本主义内各危险发展趋势的一个缩影。在帝国主义矛盾激化、生活成本危机无法承受以及经济长期停滞的驱使下,打击民主权利、加剧军国主义扩张,以及煽动民族主义与民粹,正在成为世界各国统治阶级的常态剧本。
进一步加重国防债务负担,并将整个国家绑定在一个父权、排外与军事化的道路上,绝对无法挽救日本挣扎中的经济与人口危机,只会将劳工阶级推向更深的苦难。要扭转这股危险的历史逆流,仅靠日本共产党领导人那样,依赖揭发自民党的贪腐丑闻的道德主义诉求,或是停留在抽象的反军事化宣传,无法有效对抗右翼民粹。
工人与社会主义者迫切需要为将来高市与右翼对普通群众生活水平与民主权利的攻击做好反击准备,并在劳工阶级的运动和斗争涌现时支持他们。我们也需要将这些倡议推广、跨越国界,不仅要反对中、日、美帝国主义在东亚制造的军事化威胁,更要推翻意味着剥削、战争与人类生存危机的全球资本主义,并代之以民主的社会主义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