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orge Martin Fell Brown 與 Tom Crean 社會主義替代(ISA美國)
正如我們在本期(譯者註:第二期)《國際 馬克思主義(International Marxism)》期刊其他文章中所闡述的,戰爭與軍國主義是帝國主義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即便在相對穩定、帝國主義間矛盾較為緩和的時期——例如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高峰期、戰爭數量減少的階段,資本主義制度下催生戰 爭的矛盾也從未消失。
第一次世界大戰
如今,主要帝國主義國家及其盟友之間的戰鼓聲響,已達到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猛烈的程度。這並非意味着全球衝突迫在眉睫或不可避免,但確實直指核心問題:如何阻擋推進戰爭的步伐? 又如何終結我們在新時代帝國主義衝突中所目睹的、日益增多的實際戰爭—— 從加沙到烏克蘭再到蘇丹,戰爭所造成的恐怖非筆墨所能形容,我們又應如何終結它?
反對戰爭爆發的群眾抗議雖然規模龐大且重要,但若相關勢力決意且具備持續戰爭的能力,抗議本身則不足以阻止戰爭發生或終結戰爭。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時,國際社會曾掀起大規模反對浪潮,但由於美國統治階級團結一致地推進戰爭,入侵行動仍如期展開。同樣地,烏克蘭的代理人戰爭之所以持續拖延且看不到終結跡象,部分原因在於普京認為持續作戰能帶來更多領土收益。
若將歷史回溯至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德國與法國社會民主派工人政黨發出了抗議聲明與決議案,始終堅定反對戰爭。然而當協約國政府正式宣戰後,這些反戰宣言立即被拋諸腦后,第二國際多數政黨紛紛站到“本國”統治階級的陣營中。德國社會民主黨的國會代表於8月4日投票支持戰爭撥款(即批准政府為戰爭開支舉債)。同日,法國社會黨人亦表決支持戰爭,英國工黨則於8月5日跟進。
戰爭伊始確實存在“戰爭狂熱”與“聚旗效應”現象。當時人們普遍未能理解機械化戰爭的恐怖本質,更普遍存在“聖誕節前 戰爭就會結束”的幻想。但這同時也揭示 了統治階級可運用的意識形態手段,特別是煽動民族主義的能力。而群眾性工人政黨領導層的投降,更使統治階級更容易煽動民族主義。
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如何結束的
列寧、托洛茨基和俄國布爾什維克則是第二國際中反戰的特例。他們得出結論:主流社會民主黨的背叛是領導階層長期適應資產階級社會的最終結果,這表明必須建立一個新的國際組織。起初,他們僅是孤立的少數,與其他未拋棄國際主義、反戰立場的勢力一樣。關鍵轉折點出現在1914年12月,德國社民黨左翼領袖、國會議員卡爾·李卜克內西違背黨紀,對追加戰爭撥款投下反對票——當時社民黨110名國會議員中,他實為唯一持此立場者。
儘管德國初期取得軍事優勢,戰爭卻迅速演變為血腥僵局,戰壕中的恐怖景象隨處可見,數十萬人死於毫無意義的沖鋒,而這些衝鋒僅使戰線前後移動數米而已。反對聲浪開始高漲。1917年,法軍爆發連串兵變,士兵拒絕在密集機槍火力下推進。法軍高層下令處決數百名叛變者。然而真正的轉折點,卻出現在數百英裡外的東方戰場。
俄國兩場革命中的第一場,發生在1917年2月(譯註:此處與十月革命的“十月” 均為俄國儒略曆)。二月革命推翻了沙皇統治,並成立臨時政府。然而新政權刻 意拒絕突破資本主義框架,既讓地主與資本家繼續掌控經濟命脈,更在俄軍傷亡慘重、軍營環境惡劣、逃兵遍地的情況下,堅持讓俄羅斯繼續以同盟國成員身份參戰。
德國革命
布爾什維克反對臨時政府,高呼“麵包、 和平與土地”的口號。當工人階級由蘇維埃(工人代表大會)組織起來、並由布爾什維克領導、經由十月第二次革命上台掌權時,他們兌現了承諾。他們立即停止與同盟國的合作,並拒絕償還欠其他吸血鬼般的列強債務。為徹底表明立場,他們公布了同盟國在戰爭結束時准備瓜分戰利品、為自身利益重劃版圖的秘密條約。
可預見的是,同盟國政府拒絕承認當時世界史上最民主的政權——蘇維埃政權的存在。正因履行了推翻地主階級與資本主義、使俄國脫離第一次世界大戰屠殺的承諾,俄國工人政權遭15個資本主義國家的軍隊入侵作為“回報”。但俄國革命同時點燃了火焰,成為摧毀整個帝國主義體系的威脅。
戰爭可能因一方遭受決定性挫敗而終結,1945年二戰結束時德國與日本的戰敗與被佔領亦如是。
但一戰這場持續殺戮的僵局,終究被革命浪潮終結。1917年俄國工人階級的典範激勵了數百萬人。1918年德國局勢正趨向臨界點。駐紮于波羅的海基爾 (Kiel)港的德國公海艦隊水兵於11月3日發動兵變,拒絕出航與英國艦隊再戰。 此舉宣告西線戰場終結,德國革命序幕揭開。
受俄國蘇維埃啟發,德國全國各地的工人、水兵與士兵紛紛成立工人兵團代表會(評議會)。威廉二世皇帝退位,德國君主制就此終結。然而,四年前在戰爭初期背叛工人階級的社民黨領導層,此時正加班加點地拯救資本主義,將革命限制在建立民主(資本主義)共和國的范疇內。卡爾·李卜克內西、羅莎·盧森堡等人正致力於建立革命政治力量以爭取社會主義,但這股力量尚不足以領導工人階級。
此後數年間,德國建立起群眾性共產黨,並加入新成立的第三國際(共產國際)。德國工人階級曾多次獲得掌權的契機,卻因經充分考驗的領導層未能及時建立,而錯失良機。這一失敗的後果 堪稱悲劇。倘若德國工人階級掌權,德國工業與俄羅斯資源相結合,將為社會主義革命在多國蔓延並取得勝利奠定強大基礎。歷史走向將截然不同——斯大林與希特勒不會掌權,納粹大屠殺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亦不會發生。這一切都強調:終結帝國主義戰爭的關鍵在於瓦解滋養戰爭的社會制度,而這需要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
越南戰爭
若要尋找更近期的例子,我們可以回顧越南戰爭。這是美國史上首次在戰爭中落敗。這個武裝到牙齒、配備最先進現 代武器的國家,曾在兩次世界大戰中凱旋而歸,卻在面對一個為自由奮鬥的貧窮、且受殖民統治的農民國家時,被迫停下腳步。
美軍面臨著不同類型的敵人:越南工人與農民的群眾抵抗、美國國內日益高漲的社會鬥爭浪潮,以及軍隊內部日益增長的不滿情緒。正如社會主義歷史學家津恩(Howard Zinn)所言:“這是有組織的現代科技與有組織的人類之間的對決,而人類贏得了勝利。”
這場戰爭的規模非常龐大。總計有270 萬美國士兵參與了這場戰爭,比例相當於他們那一代人的9.7%。美軍對越南及其鄰國老撾和柬埔寨投彈量達700萬噸,這個數量是二戰期間投在歐洲和亞洲的炸彈總量的兩倍多。美軍還噴洒了近2000萬加侖(約7600萬升)的化學除草劑,其中包括惡名昭彰的橙劑。盡管如此,美國和越南境內的集體鬥爭力量,最終令美帝戰敗。
在越南的失敗對美國外交政策的未來產生了直接的後果,其影響至今仍然深遠。徵兵制被廢除,軍隊轉變為全志願役軍隊。普通民眾普遍對戰爭抱有敵意,導致了“越南症候群”,即美國政府因害怕立即觸發大規模反對聲音,而不願直接參戰。
越南的抵抗
自此以後,美帝國主義一直試圖扭轉越南症候群。他們慶幸自己能在911事件后干預並佔領阿富汗和伊拉克。然而, 隨着這些戰爭自身變成災難,“伊拉克/ 阿富汗症候群”在20年後依然存在、且影 響力不減。當前帝國主義間衝突所導致的軍國主義升溫,正刺激着統治階級再次推動扭轉越南症候群。這使得我們更加需要去了解“人類是如何在越南戰爭獲勝的”。
導致美帝國主義失敗的關鍵力量,是越南本土工人和農民的英勇群眾抵抗。與一戰時帝國主義列強為了重新瓜分世界 40 而互相爭鬥不同,越南人民是為了對抗 帝國主義、爭取獨立而戰。此外,他們也是為了進行一場反對資本主義的社會革命而戰。與此同時,美國則是為了支持不得人心的右翼傀儡獨裁者吳廷琰而戰。
越南的鬥爭是由胡志明創立的越共游擊運動所進行,該組織是曾在1954年奠邊府戰役中擊敗法國殖民主義的越盟的 繼承者。胡志明是1930年法國殖民統治時期印度支那共產黨的創始人。雖然他在共產國際的革命鼎盛時期加入,並在1920年成為法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 但他迎合了斯大林主義對國際的接管、 及其對馬克思主義的官僚式曲解。在他統治下的北越,是一個仿照蘇聯模式建立的官僚獨裁國家。胡志明的政權推翻了資本主義,並實施了大規模的土地改革計劃,極大地改善了大多數人口的生活水平。但政治權力從工人階級手中被奪走,集中在了社會頂層一個享有特權的寄生階層手中。
胡志明的斯大林主義政治也阻礙了解放鬥爭。二戰期間,胡志明聽從莫斯科的建議,將工人的鬥爭從屬於與美國、法 國和英國帝國主義的民族主義聯盟,將其作為取代日本帝國主義的“進步”替代方案。1945年當日本人被趕出印度支那時,西貢爆發了反對法國回歸統治的大罷工,托洛茨基主義者扮演了重要角色。胡志明屠殺了托派人士,並為法帝國主義的回歸提供了便利。但儘管有這次可怕的背叛,越盟還是很快便與法帝國主義開戰。
反戰運動
儘管如此,獨立鬥爭、土地改革和推翻資本主義都是值得為之奮鬥的事業。考慮到殖民與新殖民世界中資本主義停滯 和貧困的噩夢,越南革命對全世界數百萬人具有極大的吸引力。
越南工人和農民的英勇抵抗有助於在國際上,以及尤其在美國本土,點燃群眾性反戰運動。這場運動在1960年代初期緩慢開始,但迅速膨脹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大的反戰運動。這是由幾個因素驅動的,包括與日具增的美軍傷亡、對允許中產階級和富裕青年逃避徵兵的延期措施的不滿,以及當一國人民的絕大多數渴望獨立、並支持胡志明的時候,越來越多的人質疑美國為何要幫助鎮壓該國人民。
建制派將反越戰運動描繪成由家庭條件優越的學生主導,而工人階級的“沉默大多數”則支持戰爭。這嚴重扭曲了事實。由於徵兵制的性質,絕大多數士兵是來自工人階級和受壓迫階層。而他們正是親眼目睹戰爭恐怖的人。越南戰爭也正是在大規模民權運動和日益增長的工人階級動蕩的背景下升級。到戰爭結束時,工人階級(特別是在貧困工人和非裔美國人之中)有着最大的反戰聲音。
最重大的工人階級抵抗發生在軍隊內部。許多革命組織積極進入軍隊,在士兵中進行反戰活動,而其他組織則在軍事基地外設立反戰咖啡館、店面和書店。反戰的大兵報紙蓬勃發展,名稱諸 41 如《疲勞報(Fatigue Press)》、《騷擾長 官(Harass the Brass)》和《星條條沮喪 者(The Star-Spangled Bummer)》。這 些組織努力有助於使軍隊陷入混亂狀態。1971年,海軍陸戰隊上校海因爾 (Robert D. Heinl Jr.)寫道:
“根據所有可想而知的指標,我們留在越南的軍隊正處於接近崩潰的狀態,個別單位逃避或拒絕作戰,殺害他們的軍官和士官……煽動叛亂,加上隊伍內部的不滿,以及外部以前所未聞的膽量和強度煽風點火,正肆虐於武裝部隊中……”
武裝部隊的這種瓦解被證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使得這場戰爭對美國而言無法取勝。
今天,全世界正目睹軍國主義、戰爭和戰爭威脅的復甦。加沙、烏克蘭和蘇丹的戰爭不顧大眾反對仍在繼續。美國和委內瑞拉、印度和巴基斯坦、泰國和柬埔寨之間的短期武裝對抗,帶來衝突升級的威脅。統治階級通過加劇國內的軍國主義來回應國外的戰爭威脅。所有這些都圍繞着中美帝國主義之間愈加劇烈衝突,而這場帝國主義衝突正徘徊在全球戰爭的邊緣。
過去一系列鬥爭當中,深入本質的一個教訓是,戰爭和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基礎。即使人們出於基本的人性而對戰 爭前景感到恐懼,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邏輯依然存在。這就是為什麼大眾對於戰爭的厭惡、乃至群眾抗議,本身不足以阻止推動戰爭爆發的行徑。
工人階級能夠阻止戰爭
如此認知也指出了能夠阻止戰爭的因素:即工人階級的群眾行動。雖然資本主義為了利潤無情地剝削工人,但它也依賴工人的勞動來運作。反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和越南戰爭的運動,包括了軍隊之間的友善往來、反戰罷工和示威,甚至兵變。當工人階級投身鬥爭時,他們可以癱瘓資本主義的戰爭機器。 這個過程不會自動發生。社會民主主義在一戰初期的背叛,使世界陷入了多年的死亡和毀滅,之後工人階級才獲得反擊的信心。越南斯大林主義者在二戰後 的背叛,暫時強化了法帝國主義,並延長了解放鬥爭所需要的時間。美國缺乏一個群眾性的工人階級政黨,是當時將所有社會鬥爭(包括反戰運動)匯聚成對統治階級的全面挑戰的一個障礙。但要成功,這種挑戰需要一個有威信的革命領導和組織,而這正是1918年的德國所缺少的。
階級鬥爭的大規模爆發可以阻止一場戰爭。但是,只要資本主義完好無損, 推動戰爭爆發的行徑就將持續。這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現象——全球軍國主義復甦,以及統治階級試圖扭轉越南癥候群。若要阻止所有戰爭——而不僅僅是阻止一場戰爭,我們需要推翻整個資本主義制度。反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和越南戰爭的運動不僅僅是反戰運動。它們是政治動蕩,並且在某些情況下是革命,為一個新的社會主義世界指明了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