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坑東 井口衣 中國勞工論壇
“送外賣(的收入)還可以,只要你願意付出你的健康跟你的體力。”《跑外賣: 一個女騎手的世界》的作者王晚,在《三聯生活周刊》製作的紀錄片《2026中國外賣員生存報告》中這樣總結外賣員的處境。這兩句話不僅概括了外賣員的現實,也折射出當代中國數千萬底層勞動者共同面對的困境:工作機會越來越少,勞動時間越來越長,而改善生活的希望卻越來越渺茫。王晚做過17份工作,因失業而當上外賣員,也是不少外賣員的寫照。
《2026中國外賣員生存報告》通過多位在北京打拚的外賣騎手的真實故事,展現了當代底層勞動者面臨的生存困境、“內卷”現狀。紀錄片之所以引發巨大共鳴,並不僅僅因為它講述了外賣員的故事,而是因為外賣員已經成為中國勞動力市場危機最鮮明的縮影。過去十多年裡,外賣行業曾被宣傳為“靈活就業”的成功典範;而今天,它是失業者、農民工、大學畢業生和低收入勞動者共同湧入的避難所。紀錄片在5月上線後迅速引起廣泛共鳴,但亦隨即成為又一被中共全網下架的紀錄片。
北京郊區一些聚集大量騎手的城中村,已被稱為“外賣村”。多名騎手表示,外賣行業最賺錢的時期已經過去。2017至2018年前後,一單配送費往往超過十元;而今天,許多訂單隻剩下三四元。雖然工作時間沒有減少,但收入卻明顯下降。隨着平台不斷壓縮配送時間、調整派單規則和降低單價,騎手必須用更快的速度、更長的工時來換取與過去相近的收入。
紀錄片中的騎手有的曾做保安、搬運工、廚師或服務員,也有人曾因無力支付房租而露宿街頭。他們的經歷各不相同,但共同點是:為了維持收入,普遍需要每天工作12至14小時,長期睡眠不足,並時刻擔心超時、罰款與收入下降。
嚮往大城市嗎?
更值得注意的是,外賣員的組成正在發生變化。過去,外賣員主要是年齡較大、學歷較低的農民工;而近年來,越來越多原本在其他行業工作的勞動者因失業而轉入外賣行業,其中也包括女性勞工。影片還訪問了幾位大學和大專生。有別於媒體報導外賣員多為高學歷、白領,在北京送外賣的,大多來自周邊省份的農村。他們學歷低,送外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選擇。到城市工作是因為在農村更難賺錢。
來自河北的外賣員小張指,在他的家鄉,種地一年的人均收入甚至不足以維持基本生活。因此,即使北京的工作條件正在惡化,許多人仍不得不留下。
“你現在嚮往大城市嗎?”“現在不嚮往。畢竟單價低了,比以前累多了。”這句話或許是整部紀錄片最值得注意的地方。過去幾十年,農民工相信“進城能改善生活”;而今天,這種信念正在逐漸消失。外賣員面對的除了工時長、收入不穩,還有平台送餐限時引起的道路安全問題。“光擔心安全沒用啊,錢掙不着啊,吃飯都是問題了,還擔心命呢。”這句話揭示了許多騎手面對的現實:危險並非來自個人的魯莽,而是來自收入不足與生存壓力。平台所謂的“準時送達保證”,本質上是將配送風險轉嫁給騎手。資本家不需要親自要求騎手闖紅燈,只需要不斷壓縮配送時間,騎手便會被迫自行承擔風險。在沒有獨立工會的情況下,這種情況只會更為惡化。更值得注意的是,大城市對農民工的吸引力正在下降。中共最近試圖放寬部分戶籍限制,擴大農民工獲得公共服務的資格。這不是出於“改善民生”的考量。在經濟增長放緩與勞動力短缺風險上升的背景下,當局同樣擔心出現大規模返鄉潮,進一步削弱城市經濟活動與消費能力。
外賣員之所以陷入長工時、低收入與高風險的處境,並不是因為平台管理不夠完善,而是因為整個制度建立在剝削與追求利潤之上。勞動者需要能夠集體組織起來,爭取更高工資、更安全的工作條件以及對工作場所的控制權。這意味着建立真正獨立的工會。
《2026中國外賣員生存報告》真正揭示的,不只是外賣員的艱難生活。外賣員的故事,實際上是當代中國勞工階級處境的一個縮影。而這也正是這部紀錄片被迅速下架的原因之一:它讓太多人看見了中國資本主義發展模式背後被掩蓋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