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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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鲜与中国:甚么在推动着这段「牢不可破的友谊」?

    习近平6月访问平壤,显示中共政权处于被动局面,需要巩固中国在其地缘政治「后院」的影响力。

    Vincent Kolo 中國勞工論壇

    朝鲜(北韩)领导人金正恩利用6月8日至9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访问(官方说法是要纪念中国唯一现存的协防条约签署65周年)来展示平壤政权的军事进展,以及「毕业」成为完完全全的核武国家。金正恩传递的讯息是,朝鲜的核武计画不可谈判。朝鲜拥有约60枚核弹头,并有足够的裂变材料再制造20至30枚核弹头。北京的立场大约在两年前发生了转变,从「朝鲜半岛无核化」,转变为不再提及此一立场,但也没有将之正式放弃。

    习近平这次访问意义重大,原因有几点。这是他今年迄今唯一一次出访。他计划两个月后访问美国。这与他2025年上半年访问四个国家形成鲜明对比。今年5月,川普总统和普京总统分别访问了北京,此外,今年已有超过20位外国领导人访问了北京。有些人认为,这种异常频繁的单向外交往来显示习近平和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实力日益增强。他们得出错误结论,以为这表明中共独裁政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外国媒体报道称,中共采取了「主场」外交模式,让世界各国随着习近平日益提升的地位万邦来朝。

    我们认为这再次显示国际评论界对中国局势的解读完全错误。事实上,习近平政权在过去几年中已显著变弱,这种趋势一直延续到2026年最初的几个月。首先,这是由于一场根植于持续五年之久的房地产崩盘的严重经济危机,这场危机引发了类似日本近代的债务危机、通货紧缩、经济成长低迷、内需疲软,以及——就中国而言——大规模失业。

    其次,经济衰退加剧了中国资本家阶级内部和政权内部的派系紧张局势,这些过程对一般大众而言大多是不为所知的,但从无休止的军事清洗和莫名失踪的浪潮中可见一斑,这在中共军队解放军99年的历史中也是前所未有的。

    中共深陷困境

    「习近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这种错误的分析,甚至没有考虑到中共和解放军内部的权力斗争可能是阻止习近平出访的一个重要因素——担心出国会被趁虚政变,或不相信有谁可靠而倾向「亲力亲为」,或者可能两者兼而有之。另一直得留意的是,即使在国内,习近平自2025年11月以来仅四次离开首都北京进行短期访问。

    尽管中共的主要对手美国帝国主义陷入困境,与伊朗陷入一场看似永无止境的战争,并使全球资本主义经济的命运岌岌可危,但今年对习近平和中国帝国主义而言也是遭遇严重挫折的一年。中国在拉丁美洲和中东等关键地区展现实力、公开挑战美国并捍卫其盟友的能力已显露其局限。中国的经济实力依然强大,尤其是其出口优势,但其地缘政治力量的限制在委内瑞拉、巴拿马、伊朗和古巴等地表露无遗。

    中共的经济策略需要紧紧抓住日渐式微的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残余,以消化中国出口并支撑其疲软的经济。这也意味着,在目前情况下,中共必须透过对川普采取事实上的顺从立场来避免美中冲突升级。

    习近平上次访问朝鲜是在2019年,同年他也访问了巴西、法国、希腊、印度、义大利、日本、哈萨克、尼泊尔和俄罗斯。在当时一系列外交活动中,他欢迎义大利作为七国集团(G7)的首个成员国加入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义大利后来于2023年退出)。 2019年,习近平出席了在巴西举行的由中国主导的金砖国家论坛,当时该论坛被广泛视为与西方帝国主义霸权分庭抗礼的潜在替代方案。

    如今,由于金砖国家的限制和内部纷争,习近平似乎对参加金砖国家(BRICS)高峰会失去了兴趣。伊朗既是金砖国家成员,也是中共主导的上海合作组织(SCO)成员,但读者很难找到任何记录表明这两个组织 (金砖国家和上合组织)曾就伊朗遭受美国攻击一事表达过任何抗议,更遑论采取任何行动。上合组织表面上是一个维护区域安全的论坛,却呼吁各方保持「克制」,并呼吁联合国「维护和平」。金砖国家甚至连口头抗议都做不到:5月在新德里举行的金砖国家峰会未能就最终公报达成协议——另一个金砖国家阿联酋,其政权是海湾地区的独裁政权中最支持战争、最亲以色列的,它反对任何声援伊朗的声明。

    这种僵局证实了国际社会主义道路(ISA)对金砖国家的评估,认为它不过是「纸老虎」。它既不是真正的贸易集团,也没有围绕任何挑战美国霸权的计划或愿景而团结一致,这与一些左翼团体的幻想截然相反。

    因此,习近平2026年至今唯一一次出访目的地是朝鲜,此一事实不只是具有象征意义,因为朝鲜长期以来一直是依附中国的附庸国,而北京现在担心朝鲜在俄罗斯的影响下走得太远。

    核武计画

    从历史上看,美国帝国主义是朝鲜政权不遗余力发展核武的首要原因。自从朝鲜战争和1950-53年美国领导并入侵朝鲜半岛以来,美国从未与朝鲜签署任何和平协议。

    2017年,川普摇摆在不断升级的威胁,以及达成历史性核协议的希望之间,第一任期的川普曾威胁要「彻底摧毁」朝鲜——如今,这种措辞却经常被用来指称伊朗。伊朗目前尚未拥有核武器,却遭受了美国和以色列史无前例的空袭。对伊朗的战争、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被绑,以及川普对古巴不断升级的攻击,都被平壤视为其核武计画辩护的事件。

    尽管遭受了数十年的严厉国际制裁,金正恩政权仍将核武计画作为维持统治的战略工具,以此强化只有「最高领导人」才能保卫国家免受军事攻击的观念,并巩固其残酷的极权统治。在过去两三年间,金正恩与普京领导的俄罗斯结成非常有利可图的联盟,结果是进一步巩固了金正恩政权的统治,导致镇压、监控、强迫劳动和侵入性的人身控制进一步加强,以扼杀任何异议迹象。在相对繁荣的首都平壤以外,朝鲜一半人口生活在极端贫困之中,2,600万人口中有1,100万人营养不良。

    乌克兰战争以及俄罗斯对朝鲜军火和人力的依赖,促使金正恩政权战略转向,背离了其以往的立场:朝鲜半岛统一、与南韩进行「阳光政策」和谈,以及试图从西方帝国主义那里获得经济让步和撤销制裁。今年3月,该政权从宪法中删除了长期以来呼吁「朝鲜半岛统一」的条文,并从宪法标题中删除了「社会主义」一词。这意义重大,标志着该政权进一步远离「意识形态」,尽管其宪法和政权从未真正奉行社会主义。

    这些最新的修正案正式确立了两年前开始的急剧方向转变,这一转变撕毁了金正恩及其父亲金正日十多年来,为了与美国帝国主义及其盟友达成妥协所做的努力。

    2024年,朝鲜政权拆毁了数个统一纪念碑,包括金正恩父亲建造的著名纪念碑,并破坏了通往南韩的公路和铁路。新政策的宣传内容是,金正恩政权如今强大、独立,而且「拥有核武」,与首尔或华盛顿达成的协议毫无意义。核武加速发展已融入这一新方针之中。

    在习近平抵达平壤前四天,金正恩宣布启用一座新的核子材料加工厂,并声称这将使武器级核子材料的产量提高75%。他还吹嘘说,朝鲜的核武力量将呈「指数级」成长。 5月下旬,朝鲜军方试射了其仿制的美国「海马士火箭」(HIMARS),以及据称是「人工智慧导引」的巡航飞弹。

    无论这些成就是否被夸大,习近平访问前夕传递的讯息都十分明确:朝鲜如今在包括中国和俄罗斯在内的反西方阵营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因此其价值也不断攀升。尽管现场一片欢腾,但习近平此行的目的显然是提醒金正恩政权,在中俄之间错综复杂的三角关系中,真正占据主导地位的是中国,而非俄罗斯。而朝鲜方面则乐见北京和莫斯科之间展开一场竞价战。

    三十年来,中国一直是朝鲜政权的主导力量和「恩主」。在史达林主义和苏联解体后的这段时期,朝鲜政权曾数次濒临崩溃。中国占朝鲜贸易总额的90%以上。但自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金正恩与普京建立的联系,显著增强了金正恩在朝鲜国内,以及东北亚地缘政治博弈中的影响力。这削弱了中国先前对朝鲜的独家影响力,引发了北京日益增长的担忧。

    俄罗斯因素

    显然,习近平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促成重大的经济合作。中国的经济规模约为朝鲜的一千倍。习近平此行的任务,是要稳住这段历来充满摩擦、却又至关重要的地缘政治同盟关系。

    在帝国主义之间的权力斗争中,川普的侵略性军国主义虽然在中东遭遇重大挫败,但其势头尚未完全熄灭。在这样的格局下,中共需要的,是一个既不能过于强大、也不能过于弱小的俄罗斯。普京对朝鲜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令北京感到不悦,但俄罗斯近来在乌克兰战争中令人担忧的种种挫折,才是更令北京忧心的问题,尽管当下最有可能的结果仍是持续过去数年的那种军事僵持局面。

    尽管中共的外交姿态刻意含糊其辞、回避表态,但它并不反对朝鲜参与普京的战争行动,因为在其虚假的「中立」表态背后,真正的底线是俄罗斯绝不能输掉这场战争。与此同时,北京也对金正恩藉支持普京之名,换取到规模庞大的敏感俄罗斯军事技术转让,感到相当不安。

    自2022年以来,俄罗斯对朝鲜的石油出口已增长近十倍,达到每年约150万桶。这一数字远远超过联合国制裁所容许的水平,但由于俄罗斯本身已是全球受制裁最严重的国家,针对平壤的国际制裁,如今对它而言早已死猪不怕开水烫。

    对金正恩政权而言,更为重要的是得以接触到过去一直遭到封锁的先进军事技术。朝鲜已向普京的战争输送了900万至1,200万发炮弹,以及多达2万名充当「炮灰」的士兵。南韩方面的消息来源指出,朝鲜的伤亡人数已达6,000人。

    作为回报,俄罗斯向朝鲜提供了防空系统、先进的卫星与太空技术、GPS干扰与电子战装备,以及经改良的导弹发射技术。平壤甚至可能已取得核动力推进系统,用以升级其潜舰舰队。

    长久以来,北京与莫斯科一直拒绝将此类军事技术转让给平壤,正是担忧一旦让这样一个难以预测、动荡不安的政权掌握先进武器系统,将会带来何种后果。而正是俄罗斯这次的军事支持,彻底改变了局面,大大增强了金正恩的筹码,也扩大了其政权在地缘政治上的回旋空间。

    历史根源

    回溯历史,早在这三个邻国都还是斯大林主义政权(自称「社会主义」的非资本主义独裁政体)的时代,彼此之间就从未存在过真正的信任或同志情谊。每一个斯大林主义独裁政权,本质上都是民族主义的。它们奉行狭隘的、倾向自给自足的国内经济计划,并致力于捍卫本国官僚精英阶层的特权与权力。

    金正恩的祖父金日成,最早发展出这套既老练又不乏流氓的手段,在他的两个庞大的「社会主义」邻国之间纵横捭阖、制造竞争。他不止一次地将朝鲜统治精英中亲中共与亲苏联的派系投入监狱乃至处决。这几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即便经历了资本主义复辟的过程,也始终是交易性的,并在「团结一致」的假面之下,暗藏重重紧张关系。

    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政府中,时任国务卿的蓬佩奥曾于2018年访问朝鲜,与金正恩会谈。他近期出版的回忆录,就揭示了这种现实的一角。蓬佩奥回忆说,他曾告诉金正恩:「中共总是对美国说,如果美军撤离南韩,金委员长会非常高兴。」对此,蓬佩奥表示,「金正恩激动地一拍桌子,大喊:『中国人是骗子!』」

    根据蓬佩奥的说法:「金正恩表示,他需要驻南韩美军来保护自己免受中共威胁,并指中共希望美军撤离,以便能把朝鲜半岛当成西藏和新疆那样对待。」

    尽管怀抱着成为下一任美国右翼总统野心的蓬佩奥,有其自身的理由以这种方式呈现这番对话,但其中并无任何令人震惊或难以置信之处。金正恩关于驻韩美军与中共野心的说法,反映的正是他当时的政策方向——即寻求与美帝国主义达成协议——而其政权对中共的厌恶与不信任,也早已不是新闻。2013年,金正恩处决了自己的姑丈张成泽,此人一向被视为北京的中间人。这一举动,既是对习近平政权的警告,也是对朝鲜统治圈内其他「亲中」势力的敲打。

    从表面上看,此次平壤峰会确认了中朝两国政权之间坚如磐石的「牢不可破的友谊」。但若细读字里行间,朝鲜方面其实心知肚明:他们如今面对的,是一位已然被削弱的中国领导人——在委内瑞拉、巴拿马或古巴问题上,都未能成功抗衡特朗普——以及一个在国内根基更加不稳的中国政权。

    在这两天的访问行程中,朝鲜东道主多次上演了外交层面的怠慢与含蓄的贬抑。这次动员来迎接习近平的群众规模,仅为他2019年上次访问时的十分之一。在一块为纪念两国1961年条约而揭幕的石碑上,金正恩的名字所用字体,竟比习近平的更大。这一幕,令人联想起卓别林电影《大独裁者》中的一幕:德国元首兴格尔与其意大利盟友拿破轮尼,在理发椅上互相较劲、轮番调高椅子好让自己坐得更高。

    对于金氏与习氏这类独裁政权而言,国事访问与最高层级的外交往来,其一举一动都是按照严格的等级秩序精心编排、细致到每一个微小环节,相较之下,其他国家的外交活动反倒显得随性而未经排练。因此,这类看似琐碎的细节,往往都别具深意,鲜少是无心之失。

    另一个例子,是平壤方面拍摄的一组习近平在观赏音乐表演时戴着眼镜的照片。这些照片由朝鲜官方媒体播出,但在中国境内,这类影像从未曝光。中国媒体与网络迅速对所有这些习近平戴眼镜的朝鲜照片进行了审查删除,以维护其「强人」形象,以及官方所宣称「完美无瑕」的视力。

    区域视角

    金正恩政权已取得一定程度的稳定与回旋空间,但这一点也不宜夸大。一旦乌克兰战争最终落幕,许多情势都将出现变化。尽管如此,习近平仍被迫打破自己此前设下的出访禁令,亲自出马将金正恩「拉回正轨」,并应对中国帝国主义与中共国家所面临的一系列新的、严峻的问题——这些问题,预示著全球局势正变得日益不稳定且危险。其中包括来自正在重新军事化的日本帝国主义所施加的压力,其正积极推进与南韩、澳洲及其他区域国家的结盟建设,而美国在该地区所扮演的角色,则充满不确定性。

    无论是历史上还是今天,中国政权都需要朝鲜作为抵御美国势力及其驻扎在南韩的2.8万名驻军的缓冲地带。过去,中共一直反对朝鲜的核武计划,官方立场支持「无核化」,因为它担心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促使日本及其他中国帝国主义的竞争对手也发展核武器。从技术层面而言,日本其实仅需数周时间能够相当迅速地制造出来,这也是为何它被称为「准核」或「潜在核」国家的原因。

    然而,在新的形势下,日本右翼民族主义的高市政府及其大规模军事化推进,已公开表明其主要针对目标是中国,朝鲜则仅是次要考量。因此,中共已开始在朝鲜半岛「无核化」问题上,逐渐松口退让。

    倘若美帝国主义有朝一日放弃其推行数十年的东亚战略,从台湾问题上抽身、并从日本与南韩撤军——复制目前在欧洲已初见端倪的趋势——其可能导致的结果,将是当今多个美国盟友纷纷发展核武器,并在整个区域引发更为激烈的军备竞赛。